至于慕词陵,自然是看家护院一把手,精力旺盛,将整个苏宅当成了他的领地,每日飞檐走壁,各处巡视。
哪处墙头有野猫挠过的痕迹,哪丛花下蚂蚁搬了新家,厨房梁上似乎有蛛网,后门门闩有些涩了……事无巨细,他都要跑去跟阿卿汇报一番,眼睛亮晶晶的,求表扬似的。
阿卿若是在看书,他便放轻脚步,蹲在门口石阶上,自己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划拉,不时抬头看看她的身影;
阿卿若是想出门,他立刻像个小尾巴似地跟上,前前后后,机警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路人,尽管这南安城如今太平得很,也无人敢来苏家找不自在。
而阿卿的日子,可谓悠闲到了极致。
日上三竿,她才慵懒起身,自有细心备好的温水青盐。
用罢叶鼎之精心烹制的朝食,她或是抱一卷闲书,窝在紫藤花架下的躺椅上,就着暖阳和清风,消磨半日;
或是拎着那只苏昌河不知从哪儿淘换来滑的红嘴绿鹦哥,到后院池边遛弯,教它说些稀奇古怪的句子,那鹦鹉学舌快,常把“阿卿最美”、“昌河是笨蛋”挂在嘴边,惹人发笑。
百里东君搜罗来的、自酿的佳酿,成了她午后最好的消遣。
有时是醇厚的屠苏,有时是清冽的须臾,有时是甜香的果酿。
她酒量颇佳,却从不豪饮,只小口啜着,品那滋味在舌尖化开的层次,偶尔兴起,还会拉着百里东君讨论酿酒的技法,听得这位酒仙传人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开炉再试新方。
叶鼎之则变着法子满足她的口腹之欲。今日是江南的精致点心,明日是北地的炙烤羊肉,后日又能端出海外番邦传来的新奇菜式。
他似乎在厨艺一道上也天赋异禀,无论什么食材,经他手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阿卿常常只是随口提一句“似乎许久没吃蟹黄豆腐了”或是“听闻西边有种蜜瓜很甜”,不过一两日,那道菜或那样水果,便会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他做菜时神情专注,如同对待最精密的丹药,而看着她品尝时微微眯起的满足样子,眼底便会有柔和的光闪过。
当然,最常伴她不务正业的,还属苏昌河。
这位爷彻底将纨绔二字发挥到了新境界。
南安城哪家茶楼新来了说书先生,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哪处瓦舍新排了傀儡戏,机关精巧;哪个巷子深处藏着家祖传的酱肉铺子,味道一绝;甚至城外哪座野山春花开得正好,他都门儿清。
常常是阿卿刚放下书卷,或是逗腻了鹦鹉,他便不知从哪个角落晃悠出来,手里或许还拈着一枝新折的桃花,往她眼前一递,桃花眼弯起,带着蛊惑的笑意:
“整日闷在家里有什么趣儿?走,带你听新曲子去,城东松涛馆来了个弹琵琶的娘子,一手郁轮袍堪称绝技。”
“西市今日有波斯胡商摆摊,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听说有种果子,喝了能让人发笑不止,去看看?”
阿卿多数时候不会拒绝。
两人手牵着手在街上闲逛,从吵杂热闹的菜市场,到人声鼎沸的长街,抑或是夜间河畔的九曲回廊,都有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
苏昌河身上的邪气逐渐褪去,整个人变得平和,听曲的时候能随着拍子摇头晃脑,时不时丢一块碎银到台上,惹得弹琵琶的娘子频频侧目;
跟着叶鼎之钻研茶艺,喝个茶都能从茶叶产地、炒制火候一直侃到泡茶的水质、时辰,唬得茶博士一愣一愣;
酒量也被百里东君灌成了海量,他能从街头酒肆的浑浊米酒,喝到深巷老店的陈年花雕,最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扶着微醺的阿卿,穿过大半个城池慢悠悠走回家。
当然,多数时候,是雇一辆青布小车。
偶尔兴起,苏昌河还会提议:“今日月色极好,不如去城外栖霞山住一晚?山顶有处小院,清静,景致也好,明日一早还能看云海日出。”
阿卿若点了头,他便立刻张罗起来,马车、用具、吃食,安排得妥妥帖帖。第一次夜不归宿时,留在宅子里的几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叶鼎之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晚膳沉默了很久;司空长风拎着枪练了一遍又一遍;百里东君在院子里转悠了无数圈,把新开的茉莉都揪秃了;苏暮雨虽依旧在廊下擦伞,但那块鹿皮都快被他擦破了。
慕词陵更是坐立不安,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漆黑的外面。
然而第二次、第三次……当苏昌河又带着阿卿流连忘返于某处山寺夜钟或湖心画舫,只对着海螺说一句“今夜宿在外头”时,宅子里的反应就微妙了起来。
那一日,苏昌河带着阿卿去了离城三十里的一处温泉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景致幽绝,温泉引自地下,有活水日夜流淌,雾气氤氲。
两人泡了汤,用了山庄特色的山珍锅子,又倚在轩窗边看了半晌星河,很是尽兴。
自然,又宿下了。
苏昌河还特意嘱咐山庄管事,准备的是最清幽的、带独立小温泉池的院子,名唤漱玉阁。
是夜,月华如水,山间寂静,唯有松涛与泉流淙淙。
阿卿泡得肌肤微粉,倦意上涌,先歇息了,苏昌河披着外袍,斜倚在她身边的竹榻上,就着月色自斟自饮,颇有些“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惬意。
他正琢磨着明日是带阿卿去后山寻访那株传说中的百年白茶,还是去溪涧垂钓,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衣袂破风声,由远及近,不止一道。
苏昌河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玩味的笑,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望向院墙方向。
只见月色下,几道身影如夜鸟投林,轻盈无声地落入漱玉阁内。
青衫磊落的叶鼎之,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百里东君,和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司空长风。
苏暮雨一袭白衣,款款而来,如同月下谪仙,清冷的目光扫过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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