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置若罔闻,只是踉跄着扑向那灼热危险的法阵边缘!长剑也被他丢弃在地。
“阿卿!看着我!是我!萧若风!”
他拾起长剑,划开手臂,蕴含着武者精纯气血的鲜血顿时涌出。
他不管不顾地将带着血的双手伸向法阵的光芒,伸向那巨蟒的方向。
“以我血……唤你名!阿卿!回来!”
阵中的巨蟒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锁定了阵外那个渺小、却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身影。
那是充满灵性的、滚烫的血肉,对此刻被兽性支配的它而言,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挣,阵法剧烈晃动。
齐天尘脸色一变,喷出一口鲜血,却更加拼命地催动法力。
巨蟒的头颅,朝着萧若风探来。血盆大口张开,森白的毒牙近在咫尺,口中黏腻的气息喷在萧若风脸上。
阿卿残留的意识在尖叫,在疯狂挣扎,却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梦魇,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能感觉到那具躯壳对眼前血肉的渴望,能看到萧若风脸上被阵法灼伤的血痕,和他眼中毫无畏惧、只有痛惜与决绝的光芒。
不要!不要过来!走开!她会吃了你!她会……
就在毒牙即将触及萧若风脖颈的刹那,萧若风却闭上了眼睛,没有躲闪,没有防御,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
“别……怕。”
毒牙硬生生停住了。
巨蟒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中,人性的挣扎与兽性的凶暴疯狂交替。
它发出痛苦的嘶鸣,头颅猛地向后缩去,狠狠撞在后面的丹炉上,发出轰然巨响。
萧若风猛地睁眼,不顾一切地扑向阵法核心,便以身为剑,以血为引,将所有内力、所有生机、所有决绝的意念,化作最后一击,撞向那维持阵法的源头!
“砰——!”
气劲爆开,萧若风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墙壁上,不知断了多少骨头,鲜血狂喷。
而齐天尘也被这搏命一击打断施法,遭到反噬,惨叫着倒退,阵法光芒瞬间黯淡、破碎!
束缚消失的刹那,巨蟒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啸,不再是痛苦的哀鸣,而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它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丹房内外的所有人——那些追兵,那些伤害她、囚禁她、逼得萧若风至此境地的人!
杀戮,开始了。
失去了阵法压制,完全暴走的巨蟒展现了恐怖的力量。
刀剑砍在鳞片上只迸出火花,它的尾巴扫过,墙壁崩塌,人体如同纸糊般被拍碎。毒液喷溅,沾之即腐。
庞大的身躯在宫殿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它不再是那个需要萧若风保护的王妃,而是化身为一台只为复仇和清除障碍而存在的杀戮机器。
萧若风靠在残破的墙边,看着眼前这血腥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在人群中肆虐的巨蟒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
他想喊她的名字,想让她停下,但一张口,便是更多的血沫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杀戮声渐渐停息。整个丹房及附近宫殿,已如同修罗场,再无一个站着的敌人。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巨蟒缓缓游到萧若风面前,庞大的身躯盘起,低下头,那双依旧残留着猩红杀意、但已恢复了些许清明的金色竖瞳,静静地看着他。
它身上也带着伤,鳞片破损,渗着血,但气势依旧凶悍。
萧若风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想要触碰它,哪怕只是冰冷的鳞片。“阿……卿……” 他声音微弱,带着希冀。
巨蟒看了他许久,眼中神色复杂变幻。
最终,它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然后,它扭转身躯,朝着殿外破碎的宫墙游去,再没有回头。
“不……阿卿!别走……” 萧若风想要爬过去,但伤势过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暗金色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也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的光。
“人妖殊途……终究……是孽……”
他仿佛听到风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
自那日皇宫血夜,巨蟒消失,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云雾缭绕的深山之巅,寒风凛冽。
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一袭简单的白衣,长发未束,随风轻扬。
阿卿的容貌与当年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那双金色的眼眸,沉淀了太多时光也未能洗去的寂寥。
她垂眸,俯瞰着下方蜿蜒的山道。每年的这一天,无论风雨,山脚下那个熟悉的位置,总会准时出现一个人。
最初几年,是坐着轮椅来的。
后来,是拄着拐杖。
再后来,是独自徒步。
他的背脊渐渐不再挺直,鬓角染了霜,步履也蹒跚了。
但他每年都来,在同样的地方,摆上两只粗陶酒杯,一坛秋露白。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自斟自饮,有时会对着苍茫群山低声说些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
喝完了酒,坐满了三日,他便默默收拾好东西,一个人,慢慢地,沿着来路下山。
背影一年比一年佝偻,孤寂。
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也知道,他没有娶妻,没有子嗣。他倾尽全力,辅佐那个叫萧楚河的侄子坐稳了江山,肃清朝堂,平定边疆,开创了一个后世史书赞誉的太平年景。
他成了北离的擎天之柱,隐于幕后的无冕之王,受万民敬仰。可每年这三日,他只是一个守着空山、独饮苦酒的老人。
她一直看着,从云端,从林间,从雾气之后。
从未现身。
直到这一年,约定的时日已过,山下,空无一人。
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粗陶酒杯,没有“秋露白”的淡淡酒香随风飘来。
阿卿站在山巅,心头莫名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未曾赴约的身影,悄然流逝了。
她等了七日,山下依旧空寂。
第八日,有人来了。
不是他,是一个穿着锦袍的萧楚河,眉目间依稀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但气质更为沉凝威严。
萧楚河独自一人,徒步上山,来到她隐身的这块巨石附近。他对着虚空,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前辈,”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与哀伤,“皇叔……于前月十五,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