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阿卿,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背脊挺直,头却深深低下。
“属下欺瞒主上,罪该万死。”
阿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失望,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苏恨水抬起头,脸色苍白,眼中却翻滚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知道。”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可属下……控制不住。”
他忽然向前膝行两步,仰头死死盯着阿卿,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嫉妒!嫉妒苏暮雨,嫉妒苏昌河!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能拥有和你那么多、那么好的记忆?陪在你身边的明明是我!
前世是,今生也是!可你的眼里,永远先看到他们!那我呢?我就活该永远躲在暗处,看着,等着,连一点奢望都是错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主上,您要么……就接受我,要么——”
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决绝的疯狂,“就杀了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房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喘息声。
阿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恨水眼中那点疯狂渐渐被更深的恐惧和不安取代。
然后,她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杀你?” 她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然而,一股无形的、恐怖至极的气势,却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温度骤降。
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噗地一声熄灭。
窗户、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恨水首当其冲,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被死死压在地面上,连抬头都做不到。
那不是内力,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暴虐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属于洪荒异兽的冰冷、残酷、漠视生命的本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阿卿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非人的金色竖瞳,她不再是慵懒随性的白鹤淮,而是高踞九天、视众生为蝼蚁的蛇母!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隐形人的慕词陵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就朝阿卿扑去,试图阻止:“阿卿!冷静!”
“滚!” 阿卿甚至没看他,只是周身气势微微鼓荡。
慕词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以比扑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嘴角也溢出血丝。
阿卿的目光重新落回几乎被那恐怖威压碾碎意识的苏恨水身上,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我不杀你。”
苏恨水眼中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下一句,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我会删除你所有关于我的记忆。” 阿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往后,你我陌路。你便不必再嫉妒,也不必痛苦。”
“不……不要!主上!求您!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求您别……别拿走……”
苏恨水肝胆俱裂,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那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只能发出绝望的哀求。
删除记忆?
那比杀了他更残忍!那意味着他存在的意义,他漫长等待的岁月,他所有的爱恨痴缠,都将化为虚无!他宁愿死!
阿卿无动于衷,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萦绕起一点幽暗诡异的光芒。
就在那光芒即将触及苏恨水额头的刹那——
“阿卿。” 一道清润温和,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苏暮雨一身水色长衫,静静地站在那里。
屋内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仿佛对他毫无影响,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风暴的中心。
他快步上前,没有分神去看地上狼狈咳血的苏恨水,也未曾理会墙角挣扎欲起的慕词陵,他的目光只落在阿卿身上。
伸出手,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她抬起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种能令人心安的力量。“别这样。”
他看着阿卿眼中非人的金色竖瞳,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骤然一沉,难怪她身上总有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偶尔泄露的亘古苍茫。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带来恐惧,反而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
他轻轻摇头,语气沉静:“交给我们来处理。”
阿卿周身狂暴的气势微微一滞,指尖那点幽暗的光芒闪烁不定。她抬眼看向苏暮雨,眸中的金色缓缓褪去,骇人的暴虐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茫与疲惫,还有一丝被强行打断的烦躁。
“他是个骗子,骗了我,” 她声音有些发哽,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孩子气的执拗,“我要删除他关于我的记忆,以后就彻底跟我没有关系了!”
被骗本身或许没那么难以承受,真正刺痛她的,是那种被信任之人愚弄后的羞恼,让她竟像个蠢货一样被蒙在鼓里,这让她无法接受。
“苏家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苏恨水挣扎着,早已没了昔日的高傲从容,只剩下濒临失去的恐惧与卑微的祈求,他咳着血沫,声音嘶哑,
“求您……求您帮我说说情,不要让主人……删除我的记忆!我什么都没有了……若忘了那些,我还不如……”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颤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玉瓶,那是他先前趁阿卿不备私藏的几颗溯梦丹,“药!溯梦丹……还有几颗!都还给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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