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确实是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水米未进。
茶寮只有简单的粗茶和馒头酱菜,她也吃得格外香甜,甚至有些狼吞虎咽。
苏暮雨只要了一碗清水,慢慢喝着。
他的目光投向暗河总坛所在的大致方向,眉心那道皱痕一直没有松开,握着粗陶碗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显然全部心神都系在中毒的慕明策身上,心事重重。
阿卿咽下口中的馒头,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安慰,“别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只要你们大家长还喘着气,我就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苏暮雨闻言,倏地转回头看她。
少女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晶晶的,里面没有虚张声势的夸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他凝视她片刻,终于,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些许,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多谢。” 他低声道,这是自见面以来,他第一次明确地道谢。
阿卿却摆了摆手,托着腮,眼睛弯了弯:“真要谢我啊?”
她歪头看着他依旧笼罩着郁色的脸,“那你现在笑一笑给我看,就算谢礼了。”
苏暮雨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常年寡言肃穆,笑容于他已是极为稀缺的表情。
在阿卿亮晶晶的注视下,他极为缓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弯出一个笑容的弧度。
但那笑容极其短暂,且十分的不自然,转眼便消失了。
“这不算。” 阿卿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意的娇嗔,但眼里却含着笑。
“比哭还难看。这样吧,等我把你们大家长治好了,你再好好笑一个给我看,要真心实意的,怎么样?”
苏暮雨看着她在暮色里生动鲜活的脸庞,那双眼睛清澈透亮,似乎能驱散一些周遭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点了点头,“好。”
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荒原上这座孤零零的破旧驿站。
苏暮雨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利落。
随后想起身后还有人,转身去扶,却见阿卿已经自己跳下来了。
见他伸出手愣在半空,阿卿笑着拍了他一下,“带路吧。”
驿站外围,数道沉默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为首的几人人迎了上来,都戴着兽首面具,姿态恭敬。
阿卿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蛛影十二肖的相关信息,这是暗河大家长的护卫团,首领为傀,便是如今的苏暮雨,而上一任傀是苏喆。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落在其中那个戴着精巧兔子面具的身影上。
卯兔,慕雨墨。
原来她不曾参与的人生里,她竟然加入了十二肖。
阿卿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看着慕雨墨与其他几人一样,对着苏暮雨躬身行礼,口称“傀”,语气是毫不作伪的恭敬与忠诚。
他们之间,似乎只是纯粹的上司与下属,并无其他特殊牵连。
苏暮雨向众人介绍:“这是白鹤淮白神医。”
慕雨墨笑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其余成员也都跟着点头,阿卿一一看过去,虽然面具遮的严严实实的,但身上的气息骗不了人,都是和苏暮雨一样的实心眼。
阿卿的目光追随着苏暮雨沉稳安排事务的背影。
虽然他眉宇间的郁色让她心疼,但看着这些精锐对他心悦诚服的模样,看着他们在这十年腥风血雨中挣出的这片天地与威望,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愧是她男人!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沉淀下杀伐决断的冷冽与担当,更是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里间,慕明策靠在铺着旧毡的榻上,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只是那清明背后,是强撑的精气神。
看到苏暮雨带着阿卿进来,他目光在阿卿年轻的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神医。”2
慕明策是认识白鹤淮的,这里是私设吗
“大家长。”苏暮雨低声道,侧身让阿卿上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阿卿立刻上前诊脉。
指尖触及皮肤,传来不正常的寒意与紊乱的脉象。
雪落一枝梅,果然霸道。她神色专注,打开随身携带的针囊,银针在指尖捻动,稳而准地刺入相应穴位。
她的手法与寻常医者迥异,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随着银针落下,慕明策脸上那层强撑的红晕渐渐褪去,呼吸也平顺了许多。
“毒性暂时压住了,”
阿卿收回针,“但此毒已侵入心脉,需得在绝对安全、不受干扰之处,以金针渡穴辅以药浴,连续施为至少三日,方能拔除根毒,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慕明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已有了决断:“去九霄城,蛛巢。”
命令简洁,却不容置疑。
九霄城,暗河经营多年的隐秘据点之一,蛛巢更是其中核心,安全无虞。
苏暮雨立刻领命,出去安排。
阿卿收拾好针囊,目光却落在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暮雨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
苏暮雨一怔,下意识想抽手,却见阿卿已凝神搭上了他的脉搏。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内息虚耗过度,心脉有郁结之象,旧伤也未好利索。”
阿卿松开手,又很自然地抬手,指尖轻轻搭上他脖颈一侧的脉搏,这个动作比把腕更显亲近。
苏暮雨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并未躲开,只是垂眸看着她。
阿卿仿佛没察觉他的异样,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两粒莹润的药丸递给他:“固本培元,平复内息的,你先服下。”
又拿了好几个小瓶塞给他,“这些给你手下那些……嗯,十二肖的各位,我看他们也有些气息不稳,暗伤沉疴,按时服用,有好处。”
这些药对于白鹤淮来说可能十分珍贵,但阿卿却看不上眼,正好顺出去,还能卖个人情。
苏暮雨看着掌心带着她指尖温度的药丸,又看了看那几个小瓶,再抬眼看她时,目光柔和了几分,“有劳。”
阿卿听着他客气的道谢,有些气恼,“是药三分毒,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护好自己不受伤。”
苏暮雨面上掠过一丝柔和,“嗯,我尽量。”
阿卿想说什么,又对上他的安静执着的黑眸,瞬间没了脾气。
行吧行吧,自家的,还能离咋滴?宠着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