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看向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他昨夜忧心忡忡,不仅是为她的伤势,也在担心提魂殿的后续反应。
她心中微暖,摇了摇头,语气是绝对的平静与笃定:
“他们不敢,也不能。”
“这个世界,” 她微微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涟漪,“没有能真正威胁到我的存在。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幽深遥远,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自己不想活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万古洪荒般的寂寥与漠然,仿佛生死于她,早已是看腻了的风景。
苏昌河和苏暮雨的心同时一紧。
苏昌河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绕过桌子蹲到阿卿身边,抓住她的手,急切道:“别!你可千万别有那种念头!活着多好啊!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没做,那么多好吃的没吃,还有……还有我和暮雨呢!你舍得丢下我们啊?”
他语气夸张,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苏暮雨也站起身,走到阿卿另一侧,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里面是无声的挽留与担忧。
阿卿看着一左一右两个男人,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在意与紧张,心中那片亘古的荒原,似乎又被风吹绿了一小块。
她反手握了握苏昌河的手,又对苏暮雨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唇角弯起一抹真实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所以,就要看你们了。”
苏昌河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
“包在我们身上!从今天起,我和暮雨的毕生目标,就是找遍天下所有有意思的事,好玩的地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保证让你每天睁眼都觉得新鲜,闭眼都盼着明天!绝对不给你半点觉得无聊的机会!”
他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听说南边海上有仙山,虽然你不稀罕成仙,但去看看景总行吧?西边大漠里有上古遗迹,说不定埋着什么好玩的故事!还有东边……”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兴致勃勃规划未来的样子,眼中也染上淡淡笑意。
他看向阿卿,声音温和而坚定:“昌河说得对。人间很大,有趣的事很多。我们陪你,慢慢看。”
阿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一个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一个沉静温和、目光坚定,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她心底。
或许,这一世,真的会有些不一样。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久违的、被人在意和计划进未来的暖意。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期待。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以后……就叫我阿卿吧。”
苏暮雨和苏昌河同时看向她。
“没有姓,没有复杂的名讳。就只有两个字——阿卿。”
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簇微光,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过往。
“这是我……最初的名字。也是唯一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某种久远到几乎褪色的感觉。
“我不是慕雨墨,不是蜘蛛女,也不是任何你们知道的、或不知道的身份。”
她抬起眼,看向身侧两个凝神静听的男人,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慵懒妖娆,也没有方才的冰冷倦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平静,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是一个……带着记忆,不断在时空间隙里穿梭的……错误。”
“很羡慕那些能喝下孟婆汤,过奈何桥,干干净净开始下一世的人。可我忘不了。每一次结束,意识不会消散,只会带着所有前尘过往,被迫投入另一个陌生的躯壳,另一段既定或混乱的人生轨迹。”
“我试过很多方法,想脱离这个轮回,想真正地‘死’去,或者‘忘’掉……可惜,都失败了。”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有一片荒芜。
“时间久了,我自己都数不清,到底积攒了多少身份的记忆。我当过江南画舫里一笑千金的花魁,也当过金銮殿上生杀予夺的皇帝;做过九天之上冷眼旁观的神仙,也做过市井街头卖唱乞食的歌姬;曾是沙场上马革裹尸的将军,也曾是宫廷里翻云覆雨的国师……太多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午夜梦回,我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又该是谁。”
她的目光掠过苏暮雨沉静的眉眼,又扫过苏昌河专注的脸庞。
“当杀手,倒是第一次。觉得新鲜,就试试。暗河的训练,那些血腥,那些算计,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起初是有点意思。”
“可尝过了,也就那样。和当皇帝掌控生死,当将军征战沙场,当国师搅动风云……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游戏,只是规则和舞台变了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火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索然无味:
“玩多了,就腻了。连看别人玩,都懒得再看。”
破庙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暮雨和苏昌河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们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难以置信。
或许是因为她方才展现的、远超此世理解的力量;或许是因为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仿佛历经无数沧海桑田的苍凉气息;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无论她是谁,从哪里来,有过多少身份,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他们所认识、所倾慕、所誓死追随的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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