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载岁月?
已经好久都没听到这个词了。
穿越时空的灵魂,携带的记忆与视角,与一具具年轻的身体融合,全当是在演戏
但有时候演着演着,她似乎也因为过于投入而被困住。
例如今日,她竟然真的动了掀翻暗河颠覆天下的心思
这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她早已过了那个疯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的年纪,她以为她现在足够沉稳,足够坚定......
看来,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看得这般透彻。”
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地落在棋盘某处,又仿佛穿透了棋盘,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
“看得太透,便觉得许多事,许多人,都像是棋盘上按照既定规则挪动的棋子,一举一动,所思所欲,几乎都能预料。热闹是他们的,争执是他们的,爱恨痴缠也是他们的……而我,常常像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明明身处其中,却又格格不入。”
她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厌倦。
“无聊得紧。”
苏烬灰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温和从容的笑容微微敛去,看向阿卿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复杂。
他见过她的狠辣诡谲,见过她的冷静从容,也见过她偶尔流露的、属于年轻女子的灵动,却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那不是一个少年人强说愁的矫情,而是一种真正历经沧桑、看破浮华后的寂寥与疏离。
这感觉,让他心头微震。
他没有出言安慰,那太轻飘。
也没有试图探究,那太愚蠢。
“既然觉得无聊……我最近偶得一味奇香,源自西域更西之地,传说由几种早已绝迹的异花与心魔石髓炼制而成。”
“其香无形,燃之,可助修道之人,在定境中窥见自身心魔的种种化身,与之对话,甚至……与之交锋。据说若能战胜心魔幻象,对心境修为大有裨益,当然,凶险亦是不小,极易沉溺其中,反被心魔所趁,轻则神魂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只仅有拇指粗细的细长香筒,轻轻放在棋枰一角。
“此物于我,效用已不大。但我想,或许对你而言,会有些不一样的……趣味?毕竟,看透别人无聊,那不妨看看自己的魔,或许,能见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他语气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眼神却仔细观察着阿卿的反应。
窥见心魔?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支不起眼的黑色香筒上。
这香,与其说是辅助修炼,不如说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刺激。
它将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欲望、执念、阴暗面统统具象化,逼人直面。
对于追求精神刺激、或渴望突破心境壁垒的人来说,或许是致命的诱惑。
但同样,也是通向疯狂与毁灭的捷径。
她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前世光怪陆离的记忆,今生暗河血腥的生涯,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最后的表情,慕子哲充满占有欲的阴鸷眼神,鬼哭渊底绝望的嘶吼,苏昌河沉默坚韧的背影,苏暮雨偶尔流露出的、与这黑暗格格不入的清澈目光……
她的心魔会是什么?
是对前世世界的留恋?是对此生杀戮的麻木?是对永恒孤独的恐惧?还是对温暖和羁绊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或许都有。那一定是一幅无比混乱、也无比有趣的景象。
但……
阿卿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拿那香筒,而是从棋罐中再次拈起一枚黑子,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果断。
“暂时,不必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窥见心魔,与心魔共舞,固然刺激。但有时候,看得太清,反而会失去在迷雾中行走的乐趣。而且……”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与苏烬灰对视,空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微光。
“我现在,还不想让自己走进这种死胡同。”
苏烬灰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和了然。
“看来,”他落下一子,意味深长的感叹,“昌河和暮雨那两个小子,果然非同寻常。竟能让你……主动驻足。”
驻足
阿卿这些年就没有一刻停下来过,修为越来越高,只要她愿意,暗河早就改名换姓了。
之所以没有掀翻棋盘,大概也就是看到了苏暮雨苏昌河这样有趣的后辈。
阿卿没有否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棋子,“他们是特别的。”
特别的干净,特别的纯粹,在这污浊的暗河里,像误入的两颗星星,光芒虽然微弱,却足够醒目,也足够……让她愿意暂时停下脚步,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所以,”她话锋一转,看向苏烬灰,“为了让我这柄刀不至于彻底失控,或者哪天觉得太过无聊而毁了棋盘……老爷子,您可得好好利用这两人才是。”
将自己的软肋如此直白地摊开来,苏烬灰也不知道是该说她过分自信还是说她疯了。
与其说是她主动投诚,倒不如说是她选择给苏烬灰一个机会,一个捆住她的软肋,达成深度合作的机会。
苏烬灰脸上笑容更甚。
那笑容里,有惊叹,有赞赏,也有棋逢对手般的畅快。
“哈哈,”他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目光湛湛地看着阿卿,语气笃定而沉稳,“放心。”
“我苏烬灰,可不是慕子哲。”
他不会像慕子哲那样,只会用强行掠夺、恐吓打压的方式来对待珍宝。
他懂得欣赏,懂得投资,更懂得如何用春风化雨的方式,让利刃心甘情愿地停留在最合适的刀鞘中,并在需要时,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阿卿与苏烬灰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空寂平静,暗藏深渊。
一个温和深邃,洞悉人心。
没有言语,却仿佛达成了某种更深层次的默契与共识。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棋盘。
苏烬灰执子,含笑问道:“该谁了?”
阿卿指尖黑子闪烁着幽光,声音清淡:
“该我了。”
“啪。”
棋子落枰,清脆的声响在温暖静谧的精舍内回荡,掩过了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也掩过了无数未曾言明的机锋与暗涌。
棋局,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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