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墨18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暗河永不止息的风声都似乎收敛了几分。

阿卿并未入睡，只着一件单薄的月白寝衣，赤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温润的夜明珠，目光却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倏地，她指尖的明珠微微一顿。

院墙外，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

她的蛛丝阵，被触动了。

不是强闯，更像是……有人刻意用身体撞了进去。

阿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玩味。

她放下夜明珠，披了件外袍，也未穿鞋，就这么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小楼，来到院中。

月光吝啬，只勉强勾勒出院落的轮廓。

而在那片她亲手布置的千丝蛛网阵中心，一道身影正被无数根近乎透明的蛛丝紧紧缠绕束缚，悬吊在半空，动弹不得。

是六十三号。

他显然试图悄无声息地潜入，却低估了阵法的精妙与灵敏，此刻被坚韧无比的蛛丝勒得衣衫破裂，裸露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细细的血痕。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睁着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从黑暗中走出的阿卿，呼吸因为缠绕的窒息感而略显粗重。

阿卿走到阵前，指尖凌空轻点几下，那些致命的蛛丝如同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松开、缩回暗处。

六十三号“噗通”一声跌落在地，溅起些许尘土。他咳嗽了两声，撑着地面，有些狼狈地爬起。

“胆子不小。”阿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深夜擅闯，是想死得快些？”

六十三号抹去嘴角因刚才摔落磕破流出的一点血沫，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与不甘。

他死死盯着阿卿，一字一顿道：

“白天的考核，不算。”

“哦？”阿卿挑眉。

“人多眼杂，你根本未尽全力。”

六十三号向前一步，虽然衣衫凌乱带伤，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光。

“我要再来一次。单独，和你。让我看看，你真正的魅术，到底有多可怕。”

阿卿静静地看着他。少年脸上的伤痕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清晰，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执着，像两簇不灭的鬼火。

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暗河，蠢人多，聪明人多，怕死的人更多，但像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主动往最锋利的刀尖上撞的疯子，倒是不多见。

“勇气可嘉。”她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月色下美得不真实，也冷得彻骨，“但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付得起！”六十三号毫不犹豫，几乎是低吼出来，“什么代价我都付！只要是你给的！”

“好。”阿卿不再多言。

她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双总是流转着妩媚、狡黠或冷淡的眸子，缓缓阖上。

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漆黑。

没有旖旎的香气，没有诱人的姿态，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波动都没有。

但六十三号却觉得，整个院落的空气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股无形无质的念力，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缓缓苏醒，睁开了猩红的眼，将全部威压，毫无保留地、精准地轰击在他的神魂之上！

“呃——！”

比白天强烈了十倍、百倍的冲击骤然降临！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

阿卿静立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世间一切欲望的源头，是甘美的毒，是温暖的寒，是救赎的劫！

无数混乱癫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炸开，嘶吼着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狂暴的、摧毁一切的欲望从灵魂最深处咆哮升起——扑倒她！撕碎她！吞吃她！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再也无法用这种俯视的、玩弄的眼神看自己！

“嗬……嗬……”六十三号发出困兽般的低喘，眼白迅速爬满血丝，七窍开始渗出细细的血线，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肌肉痉挛般抽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肉模糊。

痛！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要被那股外来的、蛮横的力量撑爆！

但他没有倒下。

他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决绝地咬向自己的舌尖！

剧痛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尖锐的疼痛像一根冰锥，短暂地刺穿了那浑噩狂乱的意识迷雾，换来一丝清明的间隙。

就是这一丝间隙！

他凭借野兽般的本能和对眼前人近乎扭曲的执着，死死锁住那一缕快要涣散的神智，调动起全身每一分内力，甚至燃烧着生命潜能，与那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他彻底同化吞噬的恐怖念力对抗。

一步，两步，三步……

他像是背负着万丈山岳，在泥泞的沼泽中跋涉。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踩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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