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办理完张惠玲的后事,两人回到家里准备将东西都好好清理一番。
林俊荣这人就跟狗皮膏药一样,后续肯定还会来找麻烦,两人商量一下打算卖掉现在的房子,至于下一站在那里,目前还没有打算。
反正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无所谓。
整理遗物时,阿卿无意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阳光透过纱帘,在照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照片里,年少的何家树搂着另一个小男孩的肩膀,两人站在池塘边,笑得灿烂。
“这个孩子是谁?”她轻声问,指尖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的折痕。
何家树正在整理书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照片上。
“我二叔家的弟弟,何家浩。”他声音有些哑,“小时候......很黏我。”
阿卿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抬头看他。
何家树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后来呢?”她合上相册,轻声问道。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何家树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一道旧划痕——那是他小时候量身高时刻下的。
“十岁那年,他跟我去龙舟训练现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不小心落水......急救时需要输血。”
阿卿大概已经猜到了,再常见不过的狗血剧剧情。
“我来猜猜,该不会是他需要输血?”她走到他身后,却没有触碰他。
“虽然很狗血,但事实就是这样......”何家树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给小浩输了血,我爸反应过来,偷偷做了亲子鉴定,他原本身体就不好,拿到结果直接进了医院......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纱帘剧烈摆动。
阿卿看见一滴水珠砸在窗台上,不知是汗还是泪。
“二叔将我从我爸的灵堂上赶了出来,骂我是野种。”何家树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梦呓,“我被我妈强行拉上了出租车......”他的手指深深掐进窗框,“那天雨很大,小浩追着车跑了很远。”
阿卿感受着他的情绪,她想起张惠玲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想起她眼角细密的皱纹,想起她每次看到何家树时眼里藏不住的愧疚......
“销户可能得回户口所在地办理,”她轻声说,指尖终于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确定要回去吗?”
何家树转过身,眼角泛红。
阳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他脸上,阿卿这才发现,他的眼神已经和照片里那个少年完全不同了。
“嗯,”他点点头,声音很稳,“小浩这些年一直在给我发消息,但自从一年前,他的信息就越来越少,他的班主任是我高中同学,最近给我发消息,说小浩的精神状况不太对,我不放心他........”
在他心里,何家浩一直都是他的弟弟,但何家未必会承认他,如今再次回去,必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阿卿望进他的眼睛,忽然踮起脚,用力抱住了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阳光味道。
人都是社会动物,尤其是岭南一代宗族观念非常重,不过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有些东西终究会被淘汰掉。
“我陪你。”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温热的玉石,稳稳地坠在何家树空荡了多年的心口。
“有人欺负你,我就打的他满地找牙。”
他慢慢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终于允许自己在这个拥抱里,短暂地变回那个被雨淋湿的少年。
“这些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他想问的其实是她有没有想过他,若是不想他为何会回来,可若是想他,为什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我写了信的。”阿卿拿出手机将照片翻给他看,“幸好我早有准备,每次写的时候我都会誊抄一份,因为我知道那些信未必能到你手里。”
事实证明的确是这样,但阿卿表示理解,她也没办法去责怪一个可怜母亲。
“信件都寄存在我巴黎的朋友那儿,等我过去的时候再拿。”
何家树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着,每一张上面都有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邮戳。
飘逸俊秀的字体,说着所见所闻所感,没有一句说相思,但字字都是相思。
若是张惠玲还在,他肯定要跟她大吵一架,但现在,他心里只剩下酸涩。
阿卿揉揉他的头发,“心里有怨就要发泄出来,可以采用写信的方式。”
末了,又叹了一句,“世人孜孜以求,总以为自己的幸福在另一个人身上,却忘记了人是有限的,怎么可能承载另一个人无限的期望呢。”
何家树觉得她话里有话,拉过她的手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卿捧起他的脸亲了一下,“如果我是你,我就把这么多年受得起都对着你妈的牌位骂出来,另外将林俊荣揪出来暴打一顿,出气。”
“不过到最后我可能还是会选择放下,毕竟只要我不在乎,谁能拿我怎么样?”
只要她不在乎,谁能拿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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