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盛府正厅的紫檀木八仙桌上,一盏雨过天青的瓷壶早已凉透,袅袅茶烟消散无踪。厅内鸦雀无声,唯有争执的余韵还凝在雕花梁柱间——盛家上下齐聚,目光焦点皆落在屏风后垂首而立的妧兰身上,退亲之事如一块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大娘子王氏按在膝头的手紧紧攥着绢帕,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此事没得商量!”她语气掷地有声,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那沈家姑娘摆明了要插足,难不成要我们妧兰嫁过去受委屈?与其日后在夫家看人脸色,不如现在干脆退亲,保住盛家姑娘的脸面!”
长柏端坐于左侧椅上,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坚定。“母亲所言极是。”他沉声附和,目光掠过父亲盛纮紧绷的侧脸,“眼下退亲虽有流言蜚语,却能护七妹妹一生安稳。若真让她陷入共侍一夫的境地,那份屈辱绝非寻常人能承受。”身旁的长柏夫人亦点头,轻声补充:“七妹妹性子纯良,怎经得起那般磋磨?我们做家人的,断不能让她走弯路。”
明兰坐在长柏夫妇身旁,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爹爹,二哥哥说得对。盛家如今不是从前了,不必靠联姻维系体面。妧兰的幸福,比一时的虚名重要得多。”
众人话音落下,正厅内的目光齐齐投向主位。盛纮独自坐在铺着暗纹锦垫的太师椅上,手中的玉扳指被摩挲得发亮,脸上不见半分情绪,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忧虑。他望着厅外庭院里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思绪飘回了数十年前——那时盛家势微,他在官场中如履薄冰,受尽世家子弟的冷眼,连带着家人也抬不起头。如今好不容易靠着子女争气,盛家才有了今日的体面,若是因退亲一事得罪了赵家,甚至牵扯出背后的势力,多年心血岂不是毁于一旦?那些被轻视、被排挤的日子,光是回想便让他脊背发凉。
“父亲,”长柏见他沉默不语,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盛家的体面,从不是靠女子联姻换来的。如今儿子在翰林院任编修,虽算不得高官,却也能为家族撑起重担;长枫在户部亦有差事,妹妹们也都嫁得妥当。盛家再不会像从前那般任人轻贱,何须让七妹妹牺牲自己?”他自幼便看惯了母亲王氏因父亲偏爱林小娘而暗自垂泪的模样,深知女子在婚姻中受委屈的滋味,如今怎会容忍自己的亲妹妹重蹈覆辙?更何况,他与妻子琴瑟和鸣,更明白一份对等的感情对女子有多重要。他信赵景瑄对妧兰的情意,却对突然出现的沈骄阳存了十二分的戒备——那女子眼底的野心,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盛纮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屏风后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声音低沉:“我并非要牺牲妧兰,只是……你们想过没有,妧兰与景瑄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深厚。若是退亲,她心里能过得去吗?”
这话一出,屏风后的妧兰身子微微一颤。丫鬟连忙扶着她走到厅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脸色虽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爹爹,女儿心意已决。”她对着盛纮深深一揖,声音轻柔却不含半分犹豫,“我信景瑄不会负我,可圣旨难违。若是我不肯退亲,景瑄定会抗旨不遵,到时候赵家会被冠上‘抗旨’的罪名,群臣弹劾之下,赵家基业难保,景瑄也会惹来杀身之祸。这绝非我所愿。”
盛纮望着女儿眼底的决绝,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妧兰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沉默良久,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爹爹便不拦你了。只是日后……莫要后悔。”
退亲的帖子由盛府管家亲自送到赵府,而赵景瑄得知消息时,已是两日后。这两日,他为了避开频频上门的沈骄阳,特意以“军务繁忙”为由躲进了军营。待他一身风尘仆仆地赶回赵府,刚踏入二门,便见院子里堆着十几个朱漆木箱,箱子上贴着的“盛府妆奁”标签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怎么回事?”他拽住一个路过的仆从,语气急促。
仆从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小将军,盛家……盛家昨日派人来退亲了,这些是姑娘先前送来的聘礼,都给送回来了。”
“退亲?”赵景瑄如遭雷击,手中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仆从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婚期明明只剩三日,前几日他与妧兰还在商议婚礼的细节,她笑靥如花的模样还清晰可见,怎么会突然退亲?片刻后,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一个身影猛地闯入他的脑海——沈骄阳。定是她搞的鬼!想到这里,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满身疲惫,拔腿就朝盛府的方向奔去。
赵景瑄赶到盛府时,门房早已得了吩咐,二话不说便引着他往妧兰的“青漪阁”走去。他推开门,只见妧兰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未绣完的海棠绢花,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愁绪。
“妧儿!”赵景瑄快步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为什么要退亲?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生一世吗?还有三日就是我们的婚期,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紧紧盯着妧兰,眼底布满血丝,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痛楚。
妧兰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她的心像被针扎一般疼。指尖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景瑄,我怎么会不爱你?可我不能害了你,不能害了赵家。”她的目光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长公主前日找过我,太后也派了人来。他们说,若是你不肯娶沈骄阳,便会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弹劾赵家,到时候朝堂动荡,陛下刚登基,定会拿赵家开刀平息众怒。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不在乎!”赵景瑄抓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什么朝堂安稳,什么家族荣辱,在我眼里都比不上你!我只要你,妧兰。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可一想到要失去妧兰,他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妧兰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也舍不得你,”她哽咽着说,“可我也不愿与别人共侍一夫,那是我最后的骄傲。”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满是不舍与无奈。良久,赵景瑄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深吸一口气说:“我们不退亲。沈骄阳要嫁,我便娶她入门,但我只认你一个正妻,她不过是个摆设。我会对她视若无睹,这辈子心里只有你一人。你愿意吗?”
妧兰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却缓缓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眼下唯一能留住这份感情的方式。
赵景瑄当即进宫面圣,直言沈骄阳可嫁,但只能做侧夫人,绝无可能为平妻。陛下闻言震怒,拍着龙椅斥责他“狂妄无礼”,可架不住赵景瑄态度坚决,再加上沈骄阳得知消息后,竟亲自跑到宫门前跪求,说“只要能嫁入赵家,做妾也甘之如饴”。
最终,陛下无奈应允。赵景瑄走出皇宫时,阳光刺眼,他却只想着快点回到妧兰身边。而沈骄阳得知自己能嫁入赵家,哪怕只是侧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全然不知自己在这场感情里,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