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骄阳立在皇后寝殿的金砖地面上，指节因用力攥紧而泛白，心头的愤懑如烧滚的沸水，几乎要冲破喉咙。自总角之年起，她便是赵景瑄身后最鲜活的影子——他练箭时偏爱的雕翎箭，读书时必点的安神香，甚至连衣襟上常绣的苍鹰纹样，她都能闭着眼绣得分毫不差。可宥阳一行，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十年相伴的情谊彻底隔断。那纸仓促定下的亲事，像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滚烫的心底。
“他怎能如此？”沈骄阳喉间发紧，声音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盛家小姐不过是个庶女，景瑄哥哥是长公主嫡子，金尊玉贵，怎可让庶女占了正妻之位？”这话如碎冰般掷在殿内，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指腹摩挲着腕间的东珠手串，眸底掠过一丝忧虑。
生怕沈骄阳再说出更僭越的话，皇后迅速抬手，目光示意侍立一旁的妧兰。妧兰身着豆绿色宫装，鬓边仅簪一朵白玉兰，闻言立刻敛衽屈膝，动作轻柔得像一缕烟。她深知皇后与沈骄阳姑侄间必有私话，不敢多留，只恭恭敬敬行了个福礼，脚步轻悄地退出大殿，连衣袂扫过门槛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殿门合拢的刹那，皇后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厉的怒意。“啪”的一声脆响，耳光重重落在沈骄阳脸上，留下清晰的红痕。沈骄阳被打得偏过头，耳畔嗡嗡作响，却倔强地不肯落泪，只抬眼瞪着皇后，眼底满是不服。
“骄阳，你太让我失望了！”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冰碴，“盛家当年在叛军围宫时，举全族之力护陛下周全，这份恩情有若天高地厚。盛小姐与景瑄一同在国子监读书，情谊早非寻常，你凭什么横插一脚？”她上前一步，指尖指着沈骄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今日这些浑话，我当没听见，再敢提一句，休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女！”凤椅上的龙纹在烛火下投出阴影，衬得皇后的面容愈发威严。
沈骄阳捂着发烫的脸颊，胸中的不甘却丝毫未减。多少次责罚，多少次规劝，都没能浇灭她对赵景瑄的执念。“盛家是恩人，我父亲就不是吗？”她猛地抬高声音，眼眶因激动而泛红，“当年叛军破城，我父亲身中七刀，死死护着陛下的龙辇，最后连尸骨都凑不全！我母亲闻讯，当日便自缢殉节，这些事，姑母都忘了吗？”她梗着脖子，心底的念头愈发执拗——盛家能凭恩求亲，她为何不能凭父亲的功绩，争一争自己的心上人？
“你……你竟说出这种话！”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指着沈骄阳，声音都在发颤。兄长沈从文殉国那日，她在后宫哭得晕厥过去，这些年对沈骄阳视如己出，百般呵护，可在侄女眼中，竟成了“忘恩负义”？胸口一阵窒闷，皇后缓缓后退半步，靠在凤椅扶手上，只觉心底一片寒凉。多年的疼爱与筹谋，竟成了一场笑话。
望着皇后惨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沈骄阳心中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悔意。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姑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想嫁给景瑄哥哥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反复呢喃着“对不起”，却不知如何弥补方才的伤害。
最终，沈骄阳还是狼狈地转身离开了寝殿。殿外的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可这点冷，远不及心底的绝望。她知道姑母绝不会松口，可对赵景瑄的情意，如藤蔓般缠满心房，让她无处可逃。一路踉跄着奔至御花园深处，她终于撑不住，倚在一棵老梅树上，放声痛哭起来。绣帕被泪水浸透，紧紧攥在手中，寒风卷着几片残叶落在她肩头，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此时的御花园另一端，太后正坐在水榭中喂鱼。金红色的锦鲤围着漂浮的鱼食争抢，水波荡漾，映得她鬓边的珍珠钗熠熠生辉。忽然，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风飘来，打破了园中的宁静。太后微微蹙眉，挥了挥手，身旁的太监立刻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循着哭声而去。
片刻后，太监匆匆返回，在太后耳边低声禀报。“哦？皇后的侄女，想嫁入国公府？”太后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手中的鱼食勺轻轻搅动着池水，“沈从文将军是国之忠臣，他的遗孤，皇家本该多照拂。”她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若能促成这桩婚事，既全了对沈家的恩义，又能借此拉拢国公府，倒是一举两得。
当即，太后便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前往皇帝的养心殿。殿内烛火通明，两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直至月上中天，太后才带着满意的神色离去。
而此时的妧兰，正坐在归家的马车里，对宫中风起云涌的变故一无所知。车窗外夜色渐浓，街两旁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晕，她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心中还在想着明日要与赵景瑄一同去书坊选新到的诗集。马车平稳前行，她丝毫未觉，一场巨大的风暴已在前方悄然凝聚。
深夜的皇宫，御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皇帝连夜宣召了长公主与国公爷，三人在殿内密谈，门窗紧闭，连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被远远打发开。殿外寒风呼啸，窗纸上的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对立，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三更天，长公主才踉跄着走出御书房。她一身紫色宫装沾了夜露，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宫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泪痕还挂在脸颊上，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路过廊下的宫灯时，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满是绝望与无奈，只留下身后紧闭的御书房，和满室未散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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