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观的晨钟暮鼓犹在耳畔,那一场伴着香火气息的同行,竟让三对璧人的情意如阶前春草般疯长。赵景瑄如今每逢休沐,便会遣人备下精致的马车,邀妧兰游遍汴京城的湖光山色,或是去城西的书斋品茗论画。而妧兰因婚期渐近,需在家中研习妇德礼仪,已多日未曾踏入太医院半步。这日听闻皇后凤体欠安,她心中挂念不已,一早便换上素色襦裙,提着药箱往皇宫赶去——既想向皇后请安,也想亲自为她把脉调理。
入宫后,妧兰先绕去了太医院。熟稔地翻检着药柜,她将几味常用于调理脾胃的药材仔细称量分包,又叮嘱药童按方炮制,动作麻利而细致。随后,她特意去御膳房取了些冰镇的青梅与蜜饯,这是皇后往日爱吃的开胃小食,如今胃口欠佳,想必能派上用场。一切打理妥当,她才提着食盒与药包,缓步向皇后寝宫长乐宫走去。
刚到宫门前,便有穿青衫的女使迎了上来,屈膝福身道:“盛姑娘,皇后娘娘正在正殿接待命妇,还请您在院中稍候片刻。”妧兰点头应下,提着裙摆退至檐下。院中的古柏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上的缠枝纹,心中暗忖皇后的病情,倒也不觉得等待漫长。
“你就是景瑄哥哥未过门的妻子?”一道尖利的质问声突然划破庭院的宁静。妧兰循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石榴红襦裙的少女俏生生立在面前,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娇纵,目光像审视货物般在妧兰身上扫来扫去,敌意毫不掩饰。
妧兰心中了然——这汴京城中,倾慕赵景瑄的贵女不在少数,眼前这位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她不欲多生事端,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正是。”那淡然的态度,反倒让少女更添怒气。
“哼,瞧着也不过是寻常模样,既无倾城之貌,也无显赫家世,真不知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能让景瑄哥哥对你死心塌地!”少女双手叉腰,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句句扎人。她自幼在皇后身边长大,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认定妧兰定是靠着逢迎讨好才攀上赵景瑄。
妧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姑娘说得是,我这般寻常女子,的确配不上赵小将军。可偏偏,是他亲自求的婚,陛下与皇后娘娘也已赐下圣旨,不日我便要风风光光嫁入国公府,做他名正言顺的正妻。”她刻意加重了“正妻”二字,目光坦然地迎上少女的视线,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你……你简直厚颜无耻!”少女被噎得满脸通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景瑄哥哥只是一时糊涂被你蒙骗了!等他醒悟过来,定会知道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我父亲是救驾有功的沈大将军,我母亲是名门闺秀,只有我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他!”她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妧兰在心底暗笑——这小丫头倒是个急性子,三言两语便被激得破了防。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少女,暗自猜测这又是赵景瑄何处欠下的“风流债”,想着日后定要好好“盘问”他一番。
就在这时,方才那位女使匆匆从殿内走出,躬身道:“盛姑娘,皇后娘娘请您进去。”妧兰闻言,对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淡淡瞥了一眼,便提着裙摆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入了正殿。
“微臣盛妧兰,拜见皇后娘娘。”妧兰轻垂螓首,按照宫规恭敬行礼,声音清脆而稳当。皇后坐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宝座上,闻言忙抬手笑道:“快起来,快起来。”她示意身边的贴身女使上前搀扶,目光落在妧兰身上,满是喜爱。
论起辈分,妧兰是赵景瑄的未婚妻,而赵景瑄的母亲是皇后的亲姐姐,算下来,妧兰便是她的外甥媳妇。更何况,当初盛家姊妹冒死将虎符与圣旨从叛军手中送出,解了京城之围,那份忠勇无畏,早已让皇后对盛家姑娘多了几分敬重。如今见妧兰一身素衣,眉目清秀,举止得体,皇后心中更是欢喜,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妧丫头,再过半月便是你与景瑄的大喜之日,往后啊,你就得跟着景瑄一道,唤我一声‘舅母’了。”
“姑姑!”皇后的话音刚落,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便突兀地响起。沈骄阳快步从殿侧走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皇后:“您贵为一国之母,身份尊贵无比,那盛妧兰不过是盛家的庶女,就算嫁了景瑄哥哥,也是高攀了国公府,怎能让她这般称呼您?”
妧兰心中疑云顿生——这声“姑姑”,让她瞬间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眼前这少女,定是沈大将军沈从文的遗孤沈骄阳。当年沈从文为护陛下与皇后脱险,惨死于叛军刀下,其夫人悲痛欲绝,不久后便殉情而去,只留下沈骄阳这一脉孤女。皇后念及旧情,将她接入宫中抚养,视如己出。如今她出现在这里,又对赵景瑄如此上心,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骄阳,不得胡言!”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妧兰是陛下亲赐的国公府少夫人,日后便是你的嫂嫂,你怎能如此无礼?”她心中暗叹——沈骄阳对赵景瑄的心思,她早有察觉,可赵景瑄与妧兰的婚约乃是陛下御批,岂能更改?更何况,她早已为沈骄阳物色好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礼部尚书的嫡子,温文尔雅,与沈骄阳也算匹配,可这丫头偏偏执迷不悟,一门心思扑在赵景瑄身上。
“姑母,我不服!”沈骄阳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眼神倔强,“我父亲为救陛下与您,抛头颅洒热血,我们沈家对皇室忠心耿耿!凭什么让一个庶女占了景瑄哥哥?我才是最配他的人!”她早已打好了主意——父亲的救命之恩,便是她最大的筹码。只要她向陛下跪求,哪怕是做平妻、做妾室,她也甘愿,无论如何,她都要留在赵景瑄身边。
皇后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说。妧兰立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明了——这场风波,怕是没那么容易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