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兰脊背绷得笔直,转身时墨色裙摆扫过廊下青石板,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全然未将身后盛纮铁青的脸色放在眼里。盛纮只觉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握着茶盏的手腕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脆响,白瓷茶盏在案几上摔得粉碎。细碎的瓷片四下飞溅,有的弹落在金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回响,惊得廊外的雀儿扑棱棱飞远,几片带茶渍的瓷屑甚至溅到了王若弗的裙角。
坐在下首的林小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精光,只不动声色地抬眸瞥了盛纮一眼,随即用眼角余光向身侧的墨兰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那眼神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怂恿——这正是讨好孩子父亲的绝佳时机,几句温软话递上去,既能浇灭盛纮的火气,更能衬得墨兰比妧兰懂事百倍。
墨兰心领神会,提起藕荷色裙摆轻步上前,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水:“父亲,您消消气,仔细伤了身子。”她先拿起素色绢帕,细心地拭去案几上的茶渍,又亲手为盛纮斟了一杯微凉的清水,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七妹妹自小在边关长大,与咱们本就生分,性子难免直率些,您何必与她置气?”话里似在为妧兰开脱,实则暗将“疏离无礼”的帽子扣得结实,语气里的无奈叹息,更像在替盛纮分担委屈。
这番软语如一缕温风,轻轻拂过盛纮紧绷的心头,让他胸中翻涌的怒火渐渐平息。可那份对妧兰“目无尊长”的不满,却像附骨之疽般缠上心头,非但没减,反倒因墨兰的“懂事”衬得愈发刺目。一旁的王若弗冷眼看着林小娘母女一唱一和,指甲暗暗掐进掌心,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她暗恨如兰性子憨直,没墨兰这般玲珑心思,竟让林氏母女占了先机,自己只能僵坐一旁,连句劝和的话都想不出来,急得心口发堵。
妧兰离了正厅,便径直往自己的青漪阁走,行囊里早已收好要送往边关的药材包,只待明日托人启程。途经花园时,一阵说笑声传入耳中,抬眼望去,只见长柏与新婚妻子海朝云并肩站在海棠花下。二人新婚燕尔,长柏身着月白长衫,正伸手为海朝云拂去落在发髻上的花瓣,海朝云抿唇一笑,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理好,一举一动间满是默契与甜蜜。微风拂过,粉白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衬得二人相视的眉眼都温柔了几分,连周遭的时光都似慢了下来。
妧原本想绕路避开,毕竟与这位二哥哥不算亲近,可海朝云已先瞥见了她,笑着抬手示意。既已被看见,礼数上断无回避的道理,妧兰便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礼:“见过二哥哥、二嫂嫂。前些日子你们大婚,我因边关事务繁忙,未能赶回来道贺,礼物已备妥,稍后让知夏送到你们院里。”1
墨兰这茶艺也太绝了吧
无论与家人亲疏如何,该守的礼数不能少。她为海朝云备的是一支赤金点翠簪,传闻这簪子曾是邻国皇后的饰物,当年边关大捷后,由天子御赐给军中功臣,簪头的翡翠莹润透亮,一看便知是珍品。只是妧兰素来不喜这般浮华饰物,转赠海朝云再合适不过。给长柏的则是一本宋刻本古籍,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字里行间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正是喜好读书的长柏会中意的物件。这份礼不算热络,却处处透着细致周到。
长柏连忙扶起她,语气温和:“七妹妹不必多礼,心意我们领了。礼物不重要,要紧的是兄妹情谊。如今你回来了,得空便多陪陪你二嫂嫂,让她带你在汴京城转转,也好熟悉熟悉周遭。”他心中一直藏着对妧兰的愧疚,当年她远走边关,自己身为兄长却未能照拂,如今娶了海朝云,妻子听闻妧兰的经历后十分心疼,主动提出要多照拂她,也算弥补几分多年的亏欠。
海朝云也笑着点头:“是啊,七妹妹若不嫌弃,改日我带你去逛西市的铺子,那里的绣品和点心都极好。”
“多谢二嫂嫂。”妧兰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她对这位二嫂嫂颇有好感,海朝云举止娴雅,言谈间透着书卷气,待人又温和体贴,长柏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是他的福气,也是盛家的幸事。她略一颔首,“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不与二位多叙,闲了再去嫂嫂院里拜访。”
回到青漪阁,妧兰便让侍女褪去身上繁琐的襦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布短装——那是她在军中常穿的衣裳,利落又轻便。她走到院中空地,随手抄起墙角的长鞭,手腕一扬,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地一声抽在地面,卷起细小的尘土。她接连挥鞭,动作干脆利落,不多时便有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这般酣畅淋漓的自在,才是她熟悉的模样。比起深宅里的闺阁生活,她更怀念边关军营的日子: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只需专注于疗伤制药,反倒活得肆意洒脱。如今困在盛家,即便只是应付日常礼仪,那种步步受限、需时刻谨言慎行的束缚,也让她如芒在背,透不过气。
而此刻的汴京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兖王与雍王为争夺太子之位,早已暗中较劲,朝堂上的官员们也纷纷择主站队,连街头巷尾都能听到关于储位之争的窃议。好在盛家只是中等人家,既无显赫权势,也无深厚根基,反倒因不起眼而得以置身事外。盛纮私下与长柏商议过,无论最终哪位王爷登上帝位,盛家只需谨守本分,顺势而为,绝不掺和党派之争。这种中立姿态虽显中庸,却能最大程度保全家族安稳,也为将来留足了周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