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稼琪喜欢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
像是很多年前的自己,每个想念妈妈想到睡不着的夜晚,都会这样把白墙幻想成星空,在心底和妈妈对话。她也从来都相信,妈妈可以听见她的心。
吴稼琪顺着杨清的话想,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谈恋爱应该是什么状态,自己要是真的谈起恋爱又会是什么样子。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男生碰到过她一根头发。小学眼里只有疯玩,哪里管得了什么男孩女孩;初中还没来得及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尝到情窦初开的甜美,就突遭家庭变故,从此除了学习,其他事情都成了奢侈;高中和大学都有男孩子试图追求她,可自从把一个男生的手腕拧脱臼,再也没人敢靠近她,她非但没有任何困扰,反而长舒了一口气,清清静静地完成学业,然后保研,工作。
可她真的像嘴上说的那么不想谈恋爱吗。
她确实见证过大学同学的恋爱,也见过朋友结束爱情长跑走进婚姻殿堂,可她都不怎么感冒。在想象中,最打动她的爱情无非两种:青梅竹马,从校服到婚纱,从青涩到成熟;灵魂伴侣,从肩并肩到背靠背,再到手拉手、心贴心。
她已经没有机会体会青梅竹马的爱情了。
那时的吴稼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幸运地嫁给了她能够信任托付的灵魂伴侣,而她和她的灵魂伴侣共同的儿子,娶了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马。
如果小卉没有发生那件事,应该在离开北江之前就有机会参加夏远和小卉的婚礼吧,那样美好的爱情,是她求而不得的浪漫,却终究还是背道而驰、相距愈远。
每次想到夏远和小卉,吴稼琪总会默默叹气。
她曾在午饭时间听到大喇叭张小雷声情并茂夸大其词地替当事人小范围传播北江一号情种的爱情故事,不由艳羡,也几次见到了夏远那臭屁又活泼的性子在不开灯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的小酒馆里状作不经意的诉说里黯然神伤,再看向夏远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带上些母性的温柔,对夏远的印象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一个月前,调令正式下达,是杨建群在经侦办公室里当众宣布的,吴稼琪笑着对每一个向她道贺的同事回以感谢,故意磨磨蹭蹭等到所有人都下班,才悄悄挪进了刑侦办公室。不出所料,刑侦只剩下了夏远一个人,点着小台灯,抓着笔在本子上疾书着什么,完全没注意身后不断靠近的影子。
“夏队又加班?我饿了,你请我吃饭呗?”吴稼琪双手撑着桌子,一个扭身就坐上了宽大的办公桌,钥匙扣套在食指上飞速旋转,幸灾乐祸地看着夏远猛地一个激灵、脖子后面的汗毛全被吓得立起来。
“中午没荤菜你不会把脑子挖出来就饭吃了吧?”夏远一如既往地毒舌,把桌上的东西归置整齐,转动转椅对上吴稼琪圆溜溜的眼睛,“我凭啥请你吃饭?”
“四喜丸子,油焖大虾,西湖醋鱼,北京烤鸭,我记得你还欠着账吧?唉这挺精神的小伙子,怎么会英年早傻呢,可惜啊,”吴稼琪耸耸肩,语气里尽是同情,“算了,那我请你,总可以吧?”
话音刚落,夏远长腿一迈就要出门,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灯,没给吴稼琪一点反应时间。
“走啊,不是请我吃饭吗?”
吴稼琪翻了一个惊天巨白眼,有一种人,真就给点阳光就灿烂。
夏远在被带到食堂的时候也翻了一个惊天巨白眼,有一种人,真就睚眦必报。
“和你说个事儿,下周一我就调走啦,去公安部。”吴稼琪低着头吸溜面条,浑不在意似的随口提到。
对面狼吞虎咽的声音突然停了,筷子悬在半空,面汤顺着筷子滑到手上,有点烫,夏远这才回过神,伸手去抓纸巾来掩饰尴尬。
“这么突然,什么时候申请的?”夏远的声音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两个月前吧,那会儿还不知道结果,就没提前说。”
一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二是那段时间正是夏远的低谷期,她不想打扰。
空气又沉默了几秒,挂着水珠的玻璃瓶北冰洋被推到了吴稼琪眼前。
没有什么离别的伤感,反而像是没有经历变故之前,两人还是互相看不顺眼、一个比一个臭屁的愣头青。
如果他们能够预知六年后将对彼此心生爱意并携手余生,可能会眉眼弯弯嘲笑当下的自己,如果注定要相爱,又何故徒增六年光阴。
但其实,他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命中注定最好的安排,不用着急,也不用慌乱,过好自己的生活,命运总会在该降临的那天如约而至。
夏远应该不像以前那么低沉了吧,吴稼琪闭上眼睛想着,陷入安静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