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夏吴敌】毛孩子（5）

奶黄包自然是找不到，给北北买狗狗的事也一直拖到了四月份。奇怪的是，北北一次也没有提过狗狗的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已经在心底认定夏远只会骗他。反而是吴稼琪时不时想起来就来提醒夏远，让他别忘记兑现承诺。

并非夏远敷衍，只是他实在太忙了，最近忙着提副局，各种审核材料和考评弄得他焦头烂额，从年前就在忙这个，现在总算快要尘埃落定，他也终于有时间陪陪家人。夏远打开手机备忘录，距离他记录的要带北北买狗，已经过了四十多天，长叹一声，说着弥补北北，可是工作上的身不由己太多，很多事不是他想做就能做成。

北北不明所以的被带出门，车子开了好远好远，直到开到一处院子停下车，听见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北北才反应过来，惊喜地抬起脑袋，夏远并没说话，但是他的笑容明明就在说，爸爸说的话，都会作数。

北北看着笼子里撒欢的小金毛高兴地走不动路，这个也想摸，那个也想抱，可惜只有两只手，只能摸了这个摸那个，忙的不亦乐乎。动物幼崽可能天天生就亲近人类幼崽，一群小金毛争先恐后地舔北北的手，不过一会儿两只小手就湿漉漉黏糊糊，偏偏还分不清是哪个崽崽的杰作。

夏远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他正在拍北北和狗子玩耍的视频，电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陪儿子的时候来。他嘱咐北北挑一只喜欢的，自己出去安静的地方接电话，显然北北已经分不出精力管他。

是省厅的电话考察，夏远全神贯注应对结束，不过20分钟，待他折返回去，北北已经和一只胖乎乎的小金毛满地打滚了。

“爸爸我就要这只！这只最活泼也最喜欢我！”

夏远顺着北北的意思付了钱，买了些必需品，可是直觉里觉得有点奇怪，这狗看上去很好，但是未免也太活泼了，尤其是和其他的一比，就显得有点诡异，但也没多想，可能就是狗中多动症吧。他想得更多的是，这狗，怕是会把家拆了吧，家里的真皮沙发可是吴稼琪花大价钱买的，要是被狗子拆了，可能他也会被老婆拆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只他买来安抚北北的狗狗，成了北北这一辈子提到都会流泪的伤痕。

是把小狗带回家的第三天出现不对。

夏远正在书房处理事情，突然听到北北一声尖叫，吓得他立刻跑出来，北北正蹲着，怀里抱着取名叫做棉花糖的小金毛，蔫头耷脑，地上是一滩黄色的液体。刚刚玩着玩着，棉花糖突然开始干呕，呕了几下之后哇地一下吐了一地，现在在北北怀里还在不停干呕着，北北害怕，夏远也不知所措，职业病让他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拍下了地面上的证据。

“爸爸棉花糖怎么了！它是不是生病了！”北北急得脑门上都钻了汗。

“可能是积食了，你是不是给它喂零食喂多了？”夏远以前没养过这么小的宠物，他也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凭着猜测先安抚北北。

“我没有！今天只给它吃了一只火腿肠，不多的！”

“没事，没事北北，明天爸爸带他去看医生，会好的。”

“我也要一起去！”北北说什么也要跟着，他是棉花糖的哥哥，他要保护好它。

夏远并没拒绝，他知道北北自从丢了奶黄包，心里的坎还没有过去。可他若是能预见医生说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带着北北，他宁愿用善意的谎言欺骗北北，也不愿他直面最残酷最恶毒的世界。

医生说的通俗易懂，可说得越明白北北越是理解不了，医生说，狗得了狗瘟，又叫翻肠子，是没有打疫苗的小狗经常得的一种病，有十天的潜伏期，很难治好，得上这个病的狗很多都死掉了。北北越听越惊恐，瑟缩在夏远身后，眼睛越睁越大，可是他们才养了它四天啊。

“我买的时候说是打过疫苗了呀？”夏远也不明白医生的意思。

医生欲言又止，夏远领悟，想要支开北北去外面看看其他的狗狗，可北北偏不，一定要听医生说完所有，没有办法，只能把北北留下。

“很多狗商是不会给小狗打疫苗的，一针疫苗二百多，哪个狗商舍得呀，小狗患了病就打个兴奋剂赶紧出手，只要不折在自己手里就不会赔，这种事情太多了。先去带它输液吧，这个病治疗很贵，而且很可能救不回来。”

晴天霹雳。北北一字不差完全听懂，可是他又不懂，他不知道狗商为什么这样做，他只知道，他很可能会失去棉花糖。

“爸爸求求你救救棉花糖吧求求你！如果需要很多钱的话，我......”北北突然顿住，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钱，“等我长大赚钱还给你好不好求求你了爸爸别不救它！”

北北的脑袋埋在夏远的腿缝中，和笼子里的棉花糖一起呜咽，夏远的心都要碎了，他怎么会不救它呢，只要棉花糖活着一天，就是家里的成员，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是要试一试的。他紧紧揽着北北，忙不迭请医生开药，需要住院，他们只能把棉花糖留在这里。

北北整天闷闷不乐，饭也没吃几口，隔一会儿就要问一句，棉花糖会好吗，留它在医院它会害怕吗，明天可以去接棉花糖回家吗。夏远不厌其烦的安慰着北北，直到终于哄着北北睡着，他才瘫坐在床上回想。这家狗舍是他从网上看到的，据说都是有血统、有证书的健康狗狗，而且明明狗商提供了疫苗证明，所以狗狗价格奇贵，买棉花糖的时候付了三千元，本想多花些钱买个心安，让北北有个能一起长大的玩伴，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狗商盈利的工具，而他们不过是狗商脱手狗狗的冤大头棋子。夏远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傻上了人家的套，现在回想那日狗狗不正常的兴奋，一切问题都找到了根源。

这些人眼中，本就只有利益，没有底线的，那些小狗在他们眼里，死的活的于他们有什么相干呢。

现在他能做的，只能是祈祷棉花糖福大命大，能挺过这一关。

买回棉花糖的第五天，没有任何好转，甚至开始便血。第六天，开始口吐白沫，医生说，没什么希望了，没有必要继续治疗了，夏远没有告诉北北。有位朋友为他推荐了一位乡野兽医，说是动物到了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他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那位医生明言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注射一针强心针，能不能过去，就看命了。

夏远带着棉花糖回了家。

许是那针起了作用，棉花糖见到北北又能够围着他撒娇了，北北单纯地以为棉花糖病好了，抱着棉花糖久久不撒手。但是夏远知道，这八成是回光返照了。

吴稼琪从北京赶回来，始终陪着北北。北北缩成一团，他极度不安，吴稼琪就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裹起来搂着，如果黑暗和封闭能给北北安全感，那就这样吧。在北北睡着之前，他拉住吴稼琪的手，问了一个吴稼琪不知如何作答的问题。

“妈妈，世界上的人，是不是都是坏人，他们只想挣钱。”并不是疑问句，语气肯定得不能再肯定。

“怎么会呢，世界上有坏人，但是一定是好人更多的。”吴稼琪只能避重就轻。

“那他们为什么不给狗狗打疫苗？买狗狗的人会愿意付一支针的钱的。”

“睡吧，北北一早醒来，棉花糖就好了。”吴稼琪实在无法回答，她也想问问那些黑心卖家，为什么不能给弱小的生命一点生的机会呢。

北北一夜没睡踏实，有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嗫嚅着说句梦话，棉花糖好了吗。吴稼琪被北北问得几次想要流泪，明知北北听不到，还是次次回答北北，会好的，哪怕这只不过是她的奢望了。

棉花糖并没能等来第七天的太阳。

吴稼琪蹑手蹑脚钻出北北的卧室，夏远蹲在棉花糖的窝前，手搭在棉花糖已经僵硬的身体上，它还那样小，只有两个月大。抬头看到吴稼琪，红着眼眶摇了摇头。吴稼琪像抱北北那样，扣着夏远的脑袋埋进自己怀里。吴稼琪才是这个家里，最柔软、最坚强的那个。

“北北怎么样？”夏远有点提不起精神。

“还能怎么样，睡不踏实。这不，刚睡着，我才出来。”吴稼琪配合着打了个哈欠，去掩饰眼睛里面的泪花。

“应该怎么和北北说？这太残忍了。”

“妈妈！”北北含糊的喊声传出来，吴稼琪赶紧推开夏远折返回去。

“怎么了宝贝，接着睡吧。”吴稼琪在进屋之前抹了把脸，哪怕房间里一团漆黑。

“棉花糖还好吗？”

吴稼琪沉默了两秒，带着凉意的手指覆上了北北的眼睛，长睫毛在手心扫啊扫。

“棉花糖睡觉了，他不会痛苦了。”

睫毛的颤动停了，不过一会儿，手心的寒变成了湿。北北翻个身子，用被子裹住脑袋。

“妈妈，让棉花糖睡得舒服点好吗。”

“放心吧，睡吧宝贝。”

“好，妈妈上班路上小心。”

北北没再说话，也没有发出一点哭声，却催得吴稼琪几番隐忍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北北在吴稼琪走后，才抓着被子呜呜地哭出声来。

画本里面的五颜六色的狗狗突然彻底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本子侧面残留的锯齿还能证明这里曾有很多用脑袋拱手的毛孩子。

从那以后，北北再也没有提过养一只别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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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