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内疚

金玉容在他旁边蹲下来。

地板是木质的，但铺着一小块软软的羊毛地毯，膝盖跪上去没有声音。

她把脸枕在他的膝盖上，毯子被雨天的湿气浸得有点潮，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毯子传过来，不热，像放了太久的热水袋。

“那你还想回去看他吗？”她问。

Lewis没有回答。没有父母亲的地方算什么家？没相处过的亲人，甚至比不上朋友。

窗外的雨小了，风把最后几片枫叶从枝头吹落，有一片贴在了窗玻璃上，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她头上，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头发。“娜娜，”他换了话题，“我想好好治腿了。”

金玉容抬起头。他的下巴微微扬着，不像在看窗外，目光落在看更远的地方，一个她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妈妈。只是为了我自己。”他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情绪似乎好了很多。“我颓丧了太久，连心都变得残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白毯子下面是没有知觉的肌肉。“若非想要去争取……我甚至想一辈子就这样颓丧下去。”

他转回头看着金玉容，笑了笑。“我想站在你旁边。与你并肩而立。不用被扶着，不用被轮椅推着。我想重新站立。”

金玉容的眼眶红了。

病房里的光线更柔了，乌云移开了一点，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植上，叶尖的水珠被照得发亮。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像小时候他鼓励她那样，手心贴手心，手指扣进指缝，用力，停三秒，再慢慢松开。

“好。我帮你找医生。用你外公的钱，反正不用白不用，我们一定能找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要是医生不行，我们就去找实验室，一定会有特效药。”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他不信，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Lewis等她说完，才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瘦长，骨节突出，皮贴着肉，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色，在柔光里显得更淡了，像退了色的布料。而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圆润，饱满，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刚开的桃花瓣。

“但你不用内疚，娜娜。”他的手没有动，任由她握着。“你一直在内疚。从我出事到现在，你每次来看我，眼睛里都写着‘对不起’。”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其实你没有对不起我。当年是我让你走的。后来发生的事，不管是意外，还是命运的诅咒，都是我该承受的。我说过，你不要等我。”

金玉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一片片地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花园里的碎石路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倒映着天空和被雨打湿的枫叶，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

“你一直觉得，如果你当时没有走，我就不会变成这样。”Lewis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白毯子下面是他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肌肉。毯子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道折痕，他伸手抚平了。“不是的。有没有那场车祸，我的基因都不会变。这是写在我身体里的东西，跟你没有关系。傻娜娜。”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那几片贴在窗玻璃上的枫叶，风一吹就会掉。

金玉容把脸埋进他的膝盖里。毯子被她压出了一个凹陷，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骨，能感觉到骨头硬硬的，硌得额头有点疼。

她的肩膀轻轻抖着，Lewis的手停在她后脑勺，手指不再动了，只是放在那里让手掌的温度慢慢传过去。窗玻璃上的那片枫叶被风吹动了，在玻璃上蹭了两下，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雨停了。

雨后的空气很干净，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远处的汉江在云缝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丝带。

Lewis把信纸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轮子滚动的声音很轻，像猫走过地毯，合上，又安静了。

“娜娜。”他说。

金玉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金玉容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跺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他的头发被阳光镀成了浅栗色，他冲她挥了挥手，少年时期的告别，她没有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什么东西被安放妥当了。

走廊很长，灯很亮，但和病房里的暖黄不同，这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反光。

她的鞋子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不成调的节拍器。

她走进电梯，楼层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像心跳。

门开了。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走到楼下，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被淋湿后的那种清苦味。花园里的枫叶还在往下落，有一片飘到她脚边，湿漉漉的，叶尖还挂着一滴水珠。

她弯腰捡起来打量，叶脉很清晰像掌心的纹路。

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看，是留在美国的助理发来的消息：“Boss，美国那边终于有回音了。”

——今天合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