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将倒满烈酒的夜光杯搁置在桌案上,双手无力的收回放在跪着的双膝上,微微垂下头。
“皇上贪淫无度,昏庸无能,朝廷上下更是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这些,你看的比我清楚,难道你还要为虎作伥?守着这样一个昏君去残害更多的人!”
白辞攥紧成拳的手用力捶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目赤欲裂,试图去唤醒眼前的女子,可阿禾的表情那样淡漠,恍若未闻。
白辞眼里的期冀渐渐消失,剩下的是浓浓的恨意和绝望,放在大腿上紧握成拳的双手缓缓张开,手心留下几道红印口子,深深的刻进了手掌心里,还有他的心里。
阿禾见他不再说话,方才抬起头来,目光冰冷的看着他:“说完了没?”
“说完了就把这杯酒喝了吧,寒气加重,等会儿就冷了,喝了就会更冷了。”
她将夜光杯往他那儿推进了几分,清澈的酒水荡漾出几条浅浅的波纹。
白辞望着眼前的酒水,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很短很尖锐,在寂静黑暗的牢房里像是一声从地狱而来绝望的哭啼。
“天啊——”他下颌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目光透过墙面上的那道小窗,可是除了朦胧的白光,什么都没有。
“是渐渐冷了,侯府后院的梅花也该开的很艳了,踏雪赏梅再适合不过了——”他低下头,盯着阿疏眼里笑意融融,嗫动嘴唇,声音低沉无力:“你一直说很少看到雪,之后记得去侯府院里看看,后院里的一株海棠树下我埋了一壶梨花酒,你记得拿出来喝,我埋了好多年了,一直都舍不得喝上一口。”
他眸光暗淡下来,声音更低了些:“我一直想和最爱的人一起饮那壶藏着岁月情长的梨花酒,可惜我喝不到了,就都给你了,你若是还有心,就给我留一杯等下第二场雪时在我的坟前浇上就好。我在黄泉下也能喝到,就心满意足了。”
阿禾面色有些动容,放在双膝上的手掌渐渐拢紧,指甲盖嵌入掌心,却一点都感受不到疼。
沉默了半响,她低低的应了一句:“好,我会喝完,但我不会给你留一杯。”
白辞似乎被她逗笑了,伸手捧起那盏夜光杯,低头轻轻一嗅,赞赏道:“真是一壶好酒,替我谢谢陛下的照顾。”
阿禾再抬起头,桌案上伏着一道清俊瘦削的人,他侧着头安静的合上了双眼,几缕黑发垂落遮住了坚挺的鼻翼,面色苍白没有半点血光,嘴角一丝丝灼目的鲜血渗出。
阿禾盯着眼前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少年,终于忍不住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一滴滴用力砸在她冰凉的手心上。
她微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踉跄了几步,用力抹干净面上的泪痕,走到白辞边上,忽然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掌一松,一个小纸团从手心里滚落到了地上。
阿禾蹲下身将纸团捡了起来,打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体,隽秀洋洋洒洒。
“阿禾,这是我遍访名医得来的秘方,我试过了,对你每月的反噬有减轻作用,你记得照药方配药熬药,定时喝下。等我们都摆脱了暮月阁,等我还清了血海深仇我一定带你去一个安稳的地方,我们不再牵扯进朝廷江湖纷争,我带你走遍青山绿水,踏过四季岁月。然后老了到白发满头,再回侯爷府,在那里我埋下了一壶梨花酒,三十年了,味道一定很好。”
阿禾从上到下看完后脚步一乱瘫坐在地上,弯腰将头埋在双膝上,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门外大雪纷纷扬扬,打垮了枝条绿叶,台阶上厚厚一层积雪,大街小巷里每个人都裹紧衣裳将门窗锁上,烘着暖洋洋的火抱着最爱的人入睡。
门里阴暗血腥的牢房,昏暗的烛光摇曳照在女子的身后,将她瘦削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牢房厚重的古铜大门外早有人静静候着。
阿禾面色冰冷的走了过去,作揖道:“公公。”
腰身自然弯着的公公细细打量阿禾,交叠于身前的手指微微翘起,细声细气道:“姑娘都处理完了。”
阿禾眉眼沉静的嗯了声,公公微笑着向后瞥了眼,身后的一位年纪尚小的小太监上前将手里的狐裘递了过来。
“陛下说,天气寒冷,姑娘虽说习武之人,也要穿的暖和些。”
阿禾目光再狐裘上打量了半会儿,接过来自然的披在身后,暖洋洋的狐裘舒适柔软,似乎将天地间一场洋洋洒洒的大雪都隔绝在外了。
“既然事情办妥,那老奴就去忙活了。”
阿禾见后面两个小太监还抬了副担架,踌躇了片刻终究问了句:“你们这是要送到宫外的山陵崩吗?”
公公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又很快被他习惯性的假笑掩盖住:“不,陛下说了,得先送到后花园让他写过目再考虑去向。”
阿禾了然得哦了声,转身正要走,公公叫住她:“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公公还有事吗?阿禾这是回房里歇息。”
“陛下说了,要姑娘去一趟后花园,他在那里等你。”
阿禾心头一跳,不安感淹没了胸腔,她眉头微皱,很快又展平颔首道:“好,我这就去,劳烦公公了。”
“姑娘严重了。”他指挥道:“你们几个快些进去,别让陛下等急了。”
阿禾凝望着那些身形瘦小微微弓腰得小太监,眼神复杂得转身往后花园走去。
绕过墙角,她终于不堪重负伸手按住墙面,支撑自己发软发虚的身体,指甲嵌入粉尘洒洒的墙面,阿疏闭上眼大口喘气,将心头的酸涩强压下去。
她睁开眼看见几米开外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宫正呆愣愣的看着她,对上视线后慌乱的往前走着,眼见着就要张嘴大叫出来。
一把匕首横冲直撞扎入小宫女的后背,鲜血淋漓,人倒了下来。
阿禾走到她身后环视了一圈四周将匕首拔了出来,瞬间鲜血如注,她伸手抚上小宫女睁大惊恐的双眼:“对不起。”
转瞬间人消失在路上,只留下一道尸体横陈,鲜血泼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