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虫族(5)

挖坑补填

希维尔留了下来。

每天清晨睁眼,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测仪上的数据,随后便坐在营养舱旁,打开便携终端处理工作。他是联邦顶层科研顾问,本就可以在任何地点完成工作。而现在,“任何地点”就是这间狭小的医疗舱。

中午去食堂打饭,回来一边吃,一边轻声跟沈惊蛰说话。

“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我记得你喜欢。上一次联合行动,你打过两次。”

“外面下雨了,边陲星域的雨季到了。雨水带酸性,不能直接淋,会灼伤皮肤。”

“我今天审了一篇神经修复的论文,有几处数据错误,已经给编辑部写了修正意见。”

他说很多话,天南地北。工作、天气、研究院的琐事、自己小时候的事。他从前不爱说话,可这三个月,仿佛把这辈子沉默的话全都补了回来。

最让他手抖的,是擦身体。

营养舱能维持基础清洁,可三个月卧床不动,皮肤依旧会干涩僵硬。希维尔每隔两天就会亲手给他擦拭一遍,从脸颊、脖颈、肩膀,一路到胸膛、手臂、双腿。

第一次擦的时候,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些伤疤。

沈惊蛰身上的伤太多了。新伤叠着旧伤,旧的淡成浅白痕迹,新的依旧狰狞刺目。胸前那一道最长的,从肩骨斜划至腰侧,像一道被生生撕开的峡谷。肋下几处圆形疤痕,是能量弹穿透留下的印记。心口旁那一道最险,再偏半寸,当年就已经救不回来。

希维尔看着那些伤疤,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战场上闯过多少次鬼门关,不知道他受过多少回重伤,更不知道,那些年里,有没有人在他痛到极致时守在他身边。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了。

擦完身体,他会小心翼翼替他换上干净的病号服,把被角一点点掖整齐,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偶尔,他会在营养舱旁坐一整晚,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沈惊蛰沉睡的脸,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偶尔,他会轻轻伸出手,碰一碰他的额头。

短发贴着他的指尖,有些扎手,不像他的头发那样软。这头发长了,该剪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

八年前,那个在训练场外拦住他的年轻雌虫,耳尖通红,眼神亮得像边远星域的星星,鼓足全部勇气说——我想认识你。

他只淡淡地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五年前重逢,对方站在投影仪前,军装挺拔,声音冷稳,他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也是五年前,他堵在军需库门口笨拙告白,被平静拒绝。

还有那份可笑的结婚协议。沈惊蛰站在门边,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清的轮廓,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他也不是什么回头草。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空荡荡。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现在他才明白,那时候不是悬崖。

现在才是。

“沈惊蛰,”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快点醒。八年前的事,我道歉。五年前没认出你,我道歉。那份协议,我也道歉。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你只要醒过来……怎么样都行。”

营养舱里的人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希维尔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他不知道的是——沈惊蛰听得到。

沈惊蛰被困在一片星空里。

这是他自己的精神世界,漂亮得像假的。星星一颗一颗挂在那里,亮的暗的,远的近的,没有尽头。他躺在虚空之中,看着那些星星,什么都不想。

太累了。

他打了一辈子仗,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就在这片星空里躺着,挺好。

偶尔会有声音传来,远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有人在说话。说工作,说天气,说食堂的红烧肉。声音很轻,很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

有时候会有触感传来,温热的,柔软的,从他的脸开始,一路往下。

他知道那是有人在给他擦身体。

每次擦到伤疤的时候,那个人的动作就会变得更轻,轻得像是在怕弄疼他。

沈惊蛰有时候会想,是谁呢。

战友们都有自己的事,谁会天天来照顾他?

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眼皮太重了,重得抬不起来。

算了。

就在这里躺着吧。

有一天,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说得很轻,但他听清了。

“沈惊蛰,你快点醒。醒了我给你道歉。八年前的事,我道歉。五年前没认出你,我道歉。三年前给你那份协议,我也道歉。你想听多少遍,我就说多少遍。你只要醒过来,怎么样都行。”

沈惊蛰愣住了。

希维尔。

是他在照顾自己。

那个高岭之花,那个说“知道了”就转身走的人,那个被他拒绝过的人,现在天天给自己擦身体,跟自己说话,说醒了要道歉。

沈惊蛰躺在星空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八年前,自己站在训练场外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起五年前重逢,自己转身就走,心里什么都没想。

他想起三年前拒绝他的时候,自己站在门边,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是现在,他躺在这片星空里,听着那个人的声音,忽然发现自己骗了自己。

如果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会动一下?

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听到他道歉,眼眶会发酸?

沈惊蛰闭上眼睛,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笑。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喜欢开玩笑。

八年前,他想靠近这个人,这个人转身走了。

八年后,这个人想靠近他,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还是睁不开眼。

太累了。

让他再躺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