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端着相机,正在找角度。
他接了个活儿,给一所混合制学校拍一组“共生校园”的专题照片。这所学校有点特别——三年前开始实行兽人人类混班制,算是本市的试点。校方想要一组能体现“日常感”的照片,不要摆拍,不要刻意,就要那种学生之间、师生之间自然而然的相处瞬间。
季屿对这种题材挺有兴趣。他在校园里转了大半圈,拍了几张操场上的、食堂门口的、图书馆里的,都不太满意——太像宣传册了,缺了点让他按下快门时心跳加速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教学楼拐角,镜头里撞进一个人。
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给两个学生讲题,细框眼镜的镜片在光里偶尔闪一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季屿的镜头下意识追了过去。
他看见那个人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垂眼时睫毛在镜片上落一小片阴影。学生问了句什么,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柔。
然后他偏了偏头,大概是听学生说话。
阳光正好照在他耳侧,季屿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对耳朵不是人类的耳朵。它们从柔软的黑发里支出来,雪白,覆着极短的绒毛,耳廓微微透出一点粉,大概是晒的。此刻那对耳朵正安静地垂着,耳尖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兔子。
季屿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词。
他握着相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心跳加速。
那人——那位老师——讲完了题,两个学生笑嘻嘻地挥手跑了。他站在原地收拾手里的教案,动作不紧不慢,那对兔耳还露在外面,完全没有要藏起来的意思。
季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那人面前了。
“你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居然还挺稳,“我是来学校拍照的摄影师,叫季屿。”
那人抬起头。
季屿对上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干净得像秋天的泉水。
“呃,就是……”季屿指了指他手里的相机,“我在拍一组校园主题的照片,想问问能不能拍几张这边的风景——顺便,呃,可能也会拍到人。”
他临时改了口,原本想说的是“能不能拍你”,但对上那双眼睛,他突然觉得这么说太唐突了。
那位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季屿亲眼看见那对雪白的兔耳“唰”地一下竖起来,又飞快地往后缩,几乎是贴着头发藏进了黑发里。
速度之快,像受惊的小动物。
季屿:“……”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对方的脸也开始红了——从耳朵根开始,慢慢漫到脸颊,连眼镜都遮不住。
“可、可以。”那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你拍……你拍就是。”
季屿握着相机,差点没忍住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完了完了这人怎么这么可爱”的笑。
“谢谢。”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你是教什么的?”
“历史。”那人说。
“苏亦眠。”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轻轻的,“我叫苏亦眠。”
季屿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苏亦眠。
好听。
“苏老师,”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我不打扰你,先随便拍拍。回头照片洗出来,我可以给你看。”
苏亦眠点了点头,耳尖还是红的。
季屿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还那么好,苏亦眠站在树下,低着头继续整理教案。大概是以为他走远了,那对兔耳又悄悄从头发里探出来,垂回原来的样子,软软地搭在耳侧。
季屿举起相机,飞快地按下快门。
咔嚓。
苏亦眠抬头看过来。
季屿放下相机,冲他晃了晃,笑得一脸无辜:“拍风景,不小心带到了。”
苏亦眠:“……哦。”
他又低下头去,耳尖好像更红了一点。
季屿转身往前走,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这学校真不错。
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