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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和实验体(1)

挖坑补填

三个月前接到任务时,路远还在傻乐呢。

当时队里临时抽人,说是有个协助救援的任务,外围接应,配合行动。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片警,日常管的是邻里口角、走失猫狗、街边占道经营,突然被抽中参与“特殊协助救援”,哪怕只是外围接应,也足够让他当成大事来对待。于是他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半点不敢马虎。

路远天生就是乐天派,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向上的精气神,肩背挺得笔直,一身警服穿在身上,利落又俊朗。浅麦色的皮肤是常年在外跑晒出来的,眉浓眼亮,看人时温和又专注,不笑也带着几分踏实可靠的劲儿。

他想得简单:穿警服的,就得救人。

可真到了地方,那场面直接把他那点朴素的认知砸得稀碎。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空气,整栋楼都在震。穿白大褂的人慌不择路地撞开走廊,保安举着电棍嘶吼,不知道从哪个上锁的房间里冲出来的东西,形状扭曲,嘶吼着见人就扑。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路远的任务明明是在外围守着,原地待命。

可他蹲在车里,一分一秒熬过去,里面始终没人出来,只有越来越密集的尖叫和碰撞声。他攥着方向盘,指节都发白了。

待命?

等着里面的人出事吗?

他咬咬牙,把警帽往头上一按,推门就冲了进去。

走廊比他想象得更阴森。

墙面是冰冷的灰白色,天花板上的灯坏了大半,忽明忽暗。地上散落着文件、破碎的试管、扭曲的金属碎片,偶尔能看到暗红的痕迹,一路拖行,刺得人眼睛发紧。两侧的铁门大多敞开,里面是空的实验台、锁链、冰冷的金属台面,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里根本不像正常的研究机构。

更像一个……笼子。

路远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步步往里摸,手电光束在黑暗里谨慎扫动。他一间一间查看,心脏绷得紧紧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深处不断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异响。

越往里,血腥味越重。

空气都变得黏稠、阴冷,像深秋浸了水的寒,往骨头缝里钻。

直到最尽头那间实验室。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里面没有灯光,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路远停在门口,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

是粗重、压抑、带着颤抖的喘息,像重伤的兽,每一口都喘得极其艰难。

他轻轻推开门。

手电光缓缓扫进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最阴暗的位置,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身上只松松垮垮裹着一件单薄的实验服,布料破烂,根本挡不住什么。露在外面的手腕、小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针孔,大片淤青蜿蜒狰狞,一看就知道受过不知多少次折磨。

听见动静,那人猛地抬头。

那眼神太凶了。

像被逼到绝路的兽,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狠得要吃人,可眼底深处又藏着掩不住的虚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控制不住地轻颤,连绷紧的肩线都在发抖。

路远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来之前脑补过无数画面:被关在笼子里奄奄一息的人、昏迷不醒的受害者、吓得崩溃大哭的普通人……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明明脆弱到一碰就碎,却硬撑着一身刺。

“你……你是被抓来的吗?”路远放轻了声音,连语气都下意识柔了几分。

对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身上的警服上反复打转,像在判断一件凶器,又像在确认一件谎言。

路远往前轻轻挪了一步。

那人立刻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裂的弦。

“别怕。”路远连忙停下,声音放得更软,“我是警察,我是来救你的。外面现在很乱,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耐心地等着。

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凶,是怕到极致,才只能用凶狠伪装自己。

等了两秒,路远干脆蹲下身,脱下自己带着体温、还沾着洗衣液淡香的外套,轻轻披在对方单薄的肩上。布料裹住那副轻得吓人的身子,稍稍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走吧,”他低声劝,“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对方冰凉的手腕。

那人颤了一下,却没挣开。

被拉起来的瞬间,年轻人踉跄着几乎栽倒,路远稳稳扶住他,才惊觉他整个人都在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长久的折磨早已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没事。”路远笑了笑,笑得干净又踏实,“我背你。”

他蹲下身,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很久很久,背后才轻轻一沉。

那人很慢、很小心地趴了上来,手臂虚虚地环住他的脖子,轻得像一片纸。路远背着他往外冲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这人怎么能轻成这样。

逃亡的那段路混乱又模糊。枪声、嘶吼声、东西倒塌的巨响混在一起,路远只知道往前跑,护着背上的人,不让他受到一点颠簸。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只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像一只随时会消散的魂。

终于逃到临时安置点,路远刚把人放下,对方就立刻退到最远的角落,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团,眼神警惕、疏离,又带着点深入骨髓的戒备,死死盯着他。

路远被看得心头一涩。

“你叫什么名字?”

没回应。

“家在哪儿?有没有家人?”

还是沉默。

他不是没见过受过惊吓的人,可眼前这个人的沉默不一样——那不是害怕,是不信。

不信任何人,不信善意,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平白无故救他。

上头早就乱成一团,各自推脱,根本没人顾得上他们这两个刚从实验室逃出来的人。真要按流程上交,送去不知名的收容机构,以这人的状态,指不定还要再受多少罪。

路远望着角落里那团单薄的影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天生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更见不得这样被世界伤透了的人。

“要不……你先跟我回家吧。”

这话一出口,那人原本死寂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疑惑、戒备、不信任,几种情绪搅在一起,落在路远身上。

“我家不大,就我一个人,就一张床。”路远挠挠头,笑得坦荡又温和,“条件不怎么样,但比这儿安全。你放心,我是警察,不干坏事。”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最实在的东西摊开。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远都以为他会拒绝,才极其轻微、极其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路远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干净整洁。他把客厅的折叠床收拾出来,铺得软软的,又翻出自己一套干净宽松的睡衣,递到还僵在门口的人面前。

“先去洗个澡吧,热水器我开好了,往左拧是热水。”

那人接过衣服,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依旧是无措和警惕。

路远立刻反应过来。

他没多说,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卫生间门开了又关的轻响,紧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路远靠在门板上,终于有机会静下心,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个疯癫的实验室,那些扭曲的怪物,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角落里那双眼睛——凶狠、脆弱、戒备、绝望,像被全世界抛弃过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那人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可只看那些伤,只看那副连信任都不敢有的样子,就够让人心疼了。

路远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被囚、被当成实验品,一遍遍折磨,换谁,都不会再信这个世界了。

他只是个小片警,没什么大本事,救不了全世界,也掀不掉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

但至少今晚,他能给这个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路远对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在心里轻轻说。

先这样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