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过了一会，陈一诺见候梦卿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好站起身离开了。而院里的侯梦卿听到外面没有了动静，打开门就望见陈一诺离开的背影，只见夕阳下，一位男子走进那漫天的红霞里，直到多年后侯梦卿想起这一幕仍觉得温馨。

另一边的南宫夜走回自己的房间后，坐在桌旁发呆着，脑海是白洛和苏清歌那郎情妾意的画面，心里不由得有些难受，但是他也明白现在的自己背负的东西太多不能给苏清歌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他们也不是一路人，他将来是走一条登帝之路，在这条路上不能有任何弱点。

抬手举起杯子，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碰”的一声，杯子被他摔落在地上，他眼睛赤红地望着地上已经碎了的杯子，有些不甘心。

碎瓷四溅，冰凉的茶水浸湿了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如同南宫夜此刻纷乱不堪的心境。

赤红的眼底翻涌着不甘、怅惘，还有一丝无处安放的深情。他垂着眼，定定看着满地狼藉，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腹泛出青白，周身的气压低沉得骇人。

他何尝不想抛开一身枷锁，卸下沉甸甸的野心与家国重任，像寻常少年那般，随心追逐心中之人。可生于皇家，长于权谋，从他记事那日起，命运就从未给过他安逸的选择权。

登帝之路，步步荆棘，处处杀机。皇权之巅，孤家寡人，容不得半分软肋，更容不得儿女情长牵绊。白洛闲散温柔，家世安稳，能给苏清歌一世安稳无忧的岁岁年年，那是他穷尽所有，也不敢轻易许诺的温柔。

可心底那点偏执的念想，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他见过苏清歌眉眼弯弯的模样，见过她灵动明媚的笑颜，那一抹亮色，早已悄悄落在他荒芜冰冷的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

“不是一路人……”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字字句句，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告诫，也是自我折磨的禁锢。

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棂边的薄纱，吹散了屋内淡淡的茶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郁结。他缓缓俯身，指尖轻轻抚过锋利的瓷片，细碎的棱角划破指尖，一滴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落在雪白的瓷片上，刺眼又凄凉。

细微的痛感拉回了他纷乱的思绪，也让他彻底清醒。

万般情爱，于帝王霸业而言，皆是拖累。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沉与决绝。方才的缱绻心绪、不甘怅惘，尽数被他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层层封锁，再不外露半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贪恋温柔的南宫夜，只剩一心夺权、志在山河的储君。

只是无人知晓，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那个立于权力风浪中的清冷帝王，总会想起初见时的惊鸿一瞥，想起那个明媚肆意的姑娘，成为他漫长孤绝帝王路里，唯一隐秘又滚烫的遗憾。

而庭院另一端，侯梦卿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红霞漫天，温柔缱绻。

方才陈一诺离去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她眼底。那人步履从容，融在漫天暮色霞光里，温柔了整场黄昏。

她静静伫立良久，晚风拂起她的衣袂，心头暖意潺潺。世间情愫大抵如此，有人为爱隐忍克制，独自黯然神伤；也有人相逢温柔，岁岁皆可回望。彼时懵懂的她尚不知，这一抹落日余晖下的背影，会成为往后余生里，最安稳温暖的念想，岁岁年年，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