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193%烛影谋深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的金辉被厚重的朱红宫墙吞噬殆尽，只余天际一抹黯淡的灰紫色，如同泼洒开的陈年墨汁。

相府那对威仪的石狮，在渐次点起的灯笼光晕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暗影，守卫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敕造崔府”金匾。

书房位于外院最深处，与内宅以一道爬满常青藤的月洞门相隔。

此刻，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初春微凉的夜风。

室内只燃着两盏高脚青铜连枝灯，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素纱灯罩，散发出柔和而略显朦胧的光晕，堪堪照亮紫檀木书案周遭的一小片区域。

更多的空间则沉没在昏沉的暗影里，书架上林立的典籍、墙上悬挂的古画，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崔仲明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深青色云纹杭绸直裰，未束玉带，只腰间松松系着丝绦，显出几分居家的松弛。然而他眉宇间的凝重却比朝堂之上更甚。

他背对着书案，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在夜色里摇曳的修竹剪影，久久不语。

案头那方端溪老坑砚台旁，一盏清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散尽，只余下冰冷的釉光。沉水香在错金博山炉中无声燃尽，只余一缕极淡的、带着苦意的冷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里，更添几分沉郁。

两声轻唤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崔如璋与崔令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崔如璋换下了国子监的襕衫，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革带，足蹬薄底快靴，越发显得肩宽背阔，英气勃发。

他步履沉稳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只是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上，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尚未褪尽的困惑与一丝被压抑的怒意。

崔令望则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履轻盈无声，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优昙。

她换了一身更为素净的月白绫缎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烟灰色半臂比甲，比甲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暗纹，行动间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一头乌发松松绾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扁簪，脂粉未施，容颜在烛火映照下略显苍白，却透着一股冰雪般的沉静。她微微垂着眼帘，目光沉静地落在脚下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崔仲明缓缓转过身。

摇曳的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在儿女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崔令望沉静的容颜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深沉的依赖。

“坐吧。”

他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书案旁的两张紫檀木圈椅。

崔如璋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用力，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1

崔令望则在他下首落座，姿态优雅而内敛，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那枚悬于腰间的双鱼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