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嘉祺坐在刘耀文的下首,位置相对靠外。
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难掩陈旧的靛蓝直裰,在满座锦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误入琼林的一株野草。
他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读书人的清高与镇定,但微微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薄唇,依旧泄露了他内心的拘谨与忐忑。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对面那抹烟霞色身影时,昨夜梦境中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和今晨老大夫的话语便如同魔咒般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如坐针毡,握着竹箸的手指都微微发僵。
“来来来,都动筷子,莫要拘束。”
老夫人笑呵呵地招呼着,率先举箸,
“今日乃家宴,都是祖母亲近的人,不必约束!”
她慈爱地看向刘耀文,
“耀文,多吃些,瞧你瘦的。”

“谢祖母!”
刘耀文响亮地应道,脸上笑容灿烂,立刻夹了一大块肥美的狮子头放入口中,吃得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地赞道,

“好吃!真好吃!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好吃!”
那毫不作伪的满足感,引得老夫人又是一阵开怀。
崔令望也举杯,温雅地笑道:“欢迎三弟,欢迎马公子。府中添丁进口,又得贤才,实乃双喜临门。”
马嘉祺连忙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恭谨:

“学生马嘉祺,承蒙相爷不弃,老夫人厚爱,铭感五内。”
他仰头饮尽杯中清酒,动作利落,试图用这份恭敬掩饰内心的翻江倒海。
席间气氛融融。
侍女们鱼贯而入,添酒布菜。
崔令望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为老夫人布菜,姿态优雅娴静。
她目光流转间,似是无意地扫过马嘉祺。见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低垂,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了然。
那匣“雪中春信”的余威,看来尚未完全散去。她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马公子,”

崔令望忽然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瞬间吸引了全桌的目光。
她看向马嘉祺,眼神平静无波,
“听闻公子昨日冒雨为小女子寻药,此情此意,令望铭记于心。昨日回赠的笔墨微物,不知公子可还合用?”

她刻意在“冒雨寻药”四字上略作停顿,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马嘉祺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冒雨寻药”四字,此刻听来竟像是对他昨夜那场荒诞春梦的无声嘲讽!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崔令望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那洞穿一切的冰冷感再次袭来,昨夜梦境中那双带着审视与鄙夷的眼睛仿佛与之重叠!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崔、崔小姐言重了!”
他慌忙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甚至带上了结巴,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学生、学生粗鄙,得蒙小姐厚赐珍品,已是惶恐万分,实在……实在受之有愧!”
马嘉祺这也太社死了吧
他深深躬身,几乎不敢再看崔令望一眼,只觉得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苛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