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沉沉覆压着清河崔氏的府邸。
白日里喧嚣的赈灾人马已然散去,只余下府门高悬的灯笼在初秋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曳,将朱漆大门与门前那对威武的石狮涂抹上一层暖融而朦胧的光晕。
府内深处,花厅却是另一番光景,恍如白昼。
厅内数十盏精致的琉璃宫灯高悬,烛火透过剔透的琉璃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暖意融融,驱散了秋夜的薄寒。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居中而设,其上琳琅满目,皆是清河乃至北地名厨的拿手之作。
清炖的黄河金鳞鲤汤色奶白,香气袅袅。整只的炙烤羊羔表皮金黄酥脆,滋滋冒着诱人的油光。精致的时蔬小炒青翠欲滴。更有各色点心蜜饯,堆叠如小山,无不彰显着清河崔氏作为百年望族的底蕴与此刻待客的隆重。
今日这宴,是崔老夫人亲自为远赴安泰赈灾归来的孙女崔令望、表孙宋亚轩,以及的太子丁程鑫接风洗尘。
崔令望正端坐于老夫人下首。
她今日着一身青莲色月华裙,裙幅极阔,行走间如碧波微漾,行动处无声无息。
衣料是顶级的吴地软烟罗,轻薄柔滑,其上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而雅致的缠枝莲暗纹,只在灯火的流转间才悄然显现,低调中透着不可言喻的华贵。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长衣,更添几分飘渺出尘。
一头乌黑如缎的长发绾成了时下京城贵女间最风雅的灵蛇髻,簪着一支通体温润无瑕的白玉步摇,垂下的细长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在耳畔轻轻摇曳,映衬得她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莹润。
她微微垂着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蕴着深潭般沉静的眼眸。
此刻,她正用一双象牙箸,专注而细致地为祖母布菜,动作娴雅流畅,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世家闺秀的韵律。
“祖母,这是您素日喜欢的鸡髓笋,厨子特意用了高汤煨过,入口极鲜嫩。”

崔令望的声音清泠泠的,如同玉珠落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关切。她夹起一小段笋尖,稳稳放入老夫人面前的天青色冰裂纹小碟中。
崔老夫人已是古稀之年,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簪着几件式样古朴却价值连城的赤金点翠头饰。
她精神矍铄,面容慈和,看向崔令望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她拍了拍崔令望搁在桌边的手背,那手背肌肤细腻,微凉,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更深:
“好杳杳,难为你还记得祖母这点喜好。在安泰那等险恶之地,可苦了我的杳杳了。”
“祖母言重了,”

崔令望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眼神温顺得如同无害的幼鹿,
“能为太子殿下分忧,为百姓尽些绵薄之力,是孙女的福分,不敢言苦。”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对面主宾位上端坐的太子丁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