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熟悉的、带着嫌弃的调侃语气,却让崔令望心中微微一暖。
她加快脚步,走到陌夷苍身边,将食盒往他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
师父冤枉!

弟子可是紧赶慢赶,路上还特意绕去松涛阁,给您老人家买了最爱的蟹黄酥和水晶糕,还热乎着呢!要叼也是被馋虫叼走了时间!

陌夷苍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身来。他的面容依旧清癯,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明亮如昔,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斜睨着崔令望。
“哼,油嘴滑舌!少拿吃的糊弄老夫!功课呢?《九玄针经》下半部‘回阳九针’的经络气机推演图,画好了没?”
崔令望从墨秋捧着的书袋中取出一卷精心绘制的素绢,恭敬递上
请师父过目。

陌夷苍接过素绢,在石凳上坐下,就着冬日午后不甚明亮的天光,仔细审视起来。
素绢之上,线条清晰流畅,人体经络穴位标注精准,旁边密密麻麻的小楷注释。
不仅阐明了“回阳九针”每一针落下的时机、深浅、捻转补泻之法,更清晰地推演了在不同脉象、不同气血亏损程度下,针气运行路径的细微变化及气机流转的关联。
其理解之深刻,推演之精妙,远超陌夷苍的预期。
他看了许久,脸上那惯常的嫌弃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骄傲。
他放下素绢,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崔令望。少女亭亭玉立,斗篷下的月白衣裙衬得她气质愈发沉静出尘,但眉眼间那份属于医者的专注与沉凝,却愈发厚重。
短短一年半,她已从一个空有天赋的璞玉,成长为一个真正窥得医道堂奥的良才美玉。
“嗯……”陌夷苍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严师的架子,但语气里的满意却藏不住,
“马马虎虎,还算……没把老夫教的东西都就饭吃了。”
崔令望唇角微弯,知道这是师父难得的夸奖。
师父教导有方。

陌夷苍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拿起食盒打开,拈起一块蟹黄酥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又灌了一口随身葫芦里的烈酒,才慢悠悠地问道:
“说吧,今儿个不只是来送点心和交功课的吧?瞧你那小眼神,藏着事儿呢。”
他阅人无数,崔令望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离愁别绪,瞒不过他。
崔令望心中一涩,也不再隐瞒,起身,对着陌夷苍深深一揖:
师父明鉴。弟子今日前来,一是交功课,二也是……向师父辞行。

陌夷苍咀嚼的动作一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她:“辞行?要去哪儿?”
祖母决定,今年回清河崔氏祖宅过年,并主持明年开春的百年大修宗祠祭祖大典。弟子需随侍祖母左右,一同前往。

路途遥远,加之祭祖、年节诸事繁杂,恐需数月方能回京。

弟子……有负师父教导,无法再如常来此聆听教诲了。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翻涌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