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青海

深夜一名身材欣长，外着银色华袍的男子靠着窗户望着凄冷的残月，脸上明暗交杂，月光下蓦然透出一股孤寂之感。风致推开房门替换已经燃尽的油灯望着靠窗的皇帝想了想走到身边低声劝道：“陛下，天晚了，该歇息了。明天还要接见林老将军呢？”

看着满脸关切之色的风致燕洵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对老将军提议设立羽林军一事如何看待。”遴选北境世族子弟，组成近卫禁军之羽林军。这分明是试图在王国军界扩大世族的影响。在现在的王国谁拥有了军队，谁就拥有了话语权。如今皇帝率近三十万大军降临北境，北境各族纷纷前来觐见、试探皇帝对待世族的态度。林辉、这位前红川军统领便是其代表人物。

风致想了想说道：“老将军公忠体国，愿意为国效力，这是好事。”燕洵不由笑了起来又摇了摇头道：“你没说实话，不过也是、让你这和林氏有累世之好的风氏说他的坏话未免强人所难了。”

“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道：“朕没事，如今王国权力架构刚刚搭建完毕，林辉一下便把整个棋盘给砸烂，偏偏朕还拿他没有半点办法。不愧是当年连父亲都奈何不了的人物啊！”

风致肃立一旁担忧的看着皇帝，自己年少时便追随这位主君。深知他平生最恨威胁，胁迫。如今林老将军借北征之机，提议扩军分明有携此威胁之意。

似乎是看出风致的想法燕洵悠然道:”放心、这里是北境，在西北那一套并不适合这里，朕以强力手段逼迫巴图哈家族交出兵权，又从诸多门阀手里收回了治权最终完成了西北秩序的建立。但是这一套却不能用于北境。毕竟近卫禁军之主力不可能常驻于此，西蒙大陆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年轻的侍从官点了点头试探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答应老将军的请求。”燕洵叹了一口气从旁边的书桌上取出一份文件交给风致说道：“你看看这是伊良玉呈送的报告，王国财政颇为吃紧啊！”

接过皇帝手里的文件，风致认真的阅读着，这是一份清剿行动的结果报告，比如行动中缴获了多少粮食、布匹，牲畜，人口。其中人口有分为有多少老人、孩子、男丁、女子等等。

“陛下，看来这次行动收获颇丰啊！光是成年男丁便有不下六十万之众，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在这寒冬腊月，这便是六十万张嘴，朕是万万没有想到经过阿楚镇守长达一年的时间。我燕北还有如此众多人口没有纳入军府治理之下。王国民生多艰啊！”

风致一时沉默不言，今年虽然粮食丰收，但是也仅仅是满足了各军的基本需求，为了这次远征筹措粮秣后勤部门已经竭尽全力，如今本土清剿出如此众多的人口，如何保证他们冬季的取暖和就食熬到春耕就是一个大问题。那么这次集结了近三十万大军的远征行动是否需要取消暂停。

面对风致的询问皇帝断然道:”大军已经集结完毕，箭在弦上，岂能半途而废。朕已下令将今年从卞唐、怀宋购置的粮食全数运抵本土用于安置流民。风致你尽快赶回落日城和伊良玉一起组织流民清扫道路积雪、修复构筑我燕北的驰道、驿站、隧堡、仓库等基础设施。待朕归来本土的道路至少恢复到尚慎之变的水平。”

风致闻言俯首应命只是又担忧道：“陛下，如此一来，大军的粮秣补给会不会出问题啊！”

“这便是老将军的老道之处，现在的燕北除了世族那里就只有行会有多余的粮食，朕此行兵行险着，将行会在西境之外近十万的兵权一举夺取，那里是不用想了。现在他们的条件朕是不答应都不成啊！对了，行会的人都送回去了吗？”

“军中不愿随行的近两万行会成员已经按陛下之意礼送出境，乌先生来信表示已经妥善处理。”

“嗯，开春之后，长史府建立，你鹰府本土镇守使的职位就交由宋祁风担任。你就待在朕身边全权处理大本营事务，也省的总是在秀丽山和落日城来回奔波。”

“诺，只是陛下姑娘那里如何打算，毕竟后宫前朝终有不同，若以皇后之尊执掌王国军法这可是自大陆立制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西蒙未有，那朕就开了这个先河。王国初创、当此之时还离不开阿楚。但是你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回去之后我会让宋祁风暂领鹰府兵权，她就在我身边先休息几年。待大局稳定，再重新出山。”

“只怕姑娘那里会有阻碍”

“我与阿楚未来的岁月还很长，朕今年不过二十一岁，阿楚三年之后也不过才到加冠之龄。所以晚上几年光阴，并非都是坏事。我会说服她的。”

“如此，臣便在落日城遥祝陛下凯旋，愿我鹰旗荣光照耀西蒙。”

七七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燕北皇帝燕洵于蓝城和诸多北境世族签订盟约。盟约约定世族承认燕洵的皇帝地位并提供兵员、粮草以供北征。皇帝承认燕北世族对其封地之兵权、治权并赐下丹书铁券，许其免死金牌。

十一月三十日，三十万王国大军进入北境乞颜部领地，北征行动正式开始。

望城的一座清静小院里，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虚弱的躺在床上望着外面的大雪，旁边是几名身着大同行会服色的成员。为首者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玉簪束发，着黑色锦袍正是大同副会首兼军师乌道涯、傍边的分别是仲羽、边仓、兮睿等将。

看了一眼门边摇摇欲睡的老师诸葛玥脸上勉强浮现一丝笑容道:”大师兄，不辞辛苦将我从悦贡冰湖将我带到这大同望城，到底有何目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乌道涯坐到床边沉吟道：”师弟身居帝国高层，又与王国交战多时。不知对大同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诸葛玥眼神一凝奇道：“师兄问我这垂死之人未免高看了师弟吧！”

“不必妄自菲薄，你虽然兵败冰湖、但却非战之罪。皇帝和府主联手，又是在燕北本土，我想当今西蒙不会有比你表现更好的人了”

“师兄抬爱了，是我贪功冒进、致雁鸣关于危难之际”

“何止是雁鸣关，皇帝以剿灭大夏西北兵马副帅的名义调动了近卫禁军大部，第二军左翼主力一部，右翼之全部计二十万之众一路挺进收缴了蒙城、布查、尚慎、平原、巴克、虎丘等行省之兵权。行会尚慎之变后夺取的领地全数丢失。师弟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诸葛玥一股凉气直冲脑门，难怪当时他还奇怪，野战机动，千里奔袭这不是燕洵的拿手好戏，为何非要调动重兵大海捞针一样的对付自己，最后甚至不惜放出楚乔叛变的消息来诱惑自己前往明西山行那决斗之举。原来他的目标居然不仅仅是自己。看着一脸严肃的师兄心中暗暗发笑，原来倒霉不止我一个啊！不知为何一直压在胸中的哪块大石头减轻了不少。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但是想要本帅归降大同，做梦”

“你放肆！”几名行会将领纷纷斥责起来，仲羽目中露出寒光冷然道:”诸葛公子，当你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之时是我们冒着被少主发现，鹰府追杀的风险救了你，面对救命恩人，公子就是这个态度吗？”

诸葛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是要他向一群叛逆认错，这对于从小接受帝国门阀弱肉强食中成长起来的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乌道涯眼神制止了几名伙伴然后温声道：“师弟误会了，我并没有让你归顺大同之意。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你的看法，这对于我，也对于你很重要。”最后几个字格外加重了语气。

面对眼前诚恳的大同军师诸葛玥难得的低下了头思考着，对面也不急就这样静静的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组织语言道:”如今燕洵正在北境整顿世族，而世族和行会一向水火不容，他既然选择了北境，那么大同只怕在你们这位皇帝心中已经被抛弃了。”

乌道涯眼中露出思考之色。旁边边仓不服气的说道：”月前少主才许诺西境自治，你凭什么认为他放弃了行会。”对此诸葛玥毫不犹豫的说道:”缓兵之计罢了，待稳定了世族，燕洵的兵锋必然转向大同。”

乌道涯沉重的点了点头悲哀道：“恐怕确实正如你所说，陛下已经决定抛弃大同了”

仲羽担忧的望着男子拉着他衣角道：“道涯，不要担心，还有阿楚，她还站在我们身边、她会帮助我们的。”

诸葛玥疑惑的望了一眼二人，一言不发望向门外大雪。乌道涯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嗯、你们先回去罢！我有些事需要单独和师弟谈谈。”

“诺，先生。”

看着离去的仲羽众人，诸葛玥眨了眨眼睛说道：“你没有告诉他们星儿被软禁的事情。”

“有些事情，我知道就足够了。师弟认为大同未来的出路在哪！”

“上中下三策，不知道师兄愿意选择那一策”

“愿闻其详”

“上策：’放弃燕北、化整为零，散入西蒙以待时机，中策：刺杀燕洵、扶持燕嬛为燕北新主。下策，困守西境、期待燕洵回心转意。”

“三百年来行会才有执掌一国的机会如若放弃只怕又不知道要等待多久。郡主实力与现在的皇帝有云泥之别，而刺杀之举虽为大同长处，但是皇帝本人并非弱者，鹰府神杀剑士更不可等闲视之。一旦查出为大同所为，愤怒的近卫禁军只怕会将西境变为地狱。”

诸葛玥认真的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在他的眼中分明已有死志嘴角勉强扯起一份笑容：“或许燕洵会回心转意，毕竟楚乔还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乌道涯苦涩道：“师弟何须自欺欺人，上策行会内部已经没有执行的条件了，毕竟人若习惯了安逸要让他回到苦难的日子是不可能的，如今我已经失去实权，只能坐视行会覆灭，曾经的梦想化为泡影。”

“这么说你们会首选了中策，那可真是糟糕、红川军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打赢落日军只怕都是问题，更何况燕洵现在的嫡系兵马了。而师兄似乎选择了下策，期待奇迹了。”

“我没有那么天真，洵儿一系列削弱行会的举动必然会使得会首一系采取措施而这必然会加剧双方的冲突。至于我，早已置之死地了，只是苦了阿羽他们了。”

怜悯的看着这位大同智者，大厦将倾可惜却无力挽狂澜之力，只能在清醒中迎接理想的破灭和自己的死亡。或许是他的遭遇与自己颇多相似之处诸葛玥忍不住说道：“你可以逃的，他们也可以逃的，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乌道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严肃道：“世间众生皆有权力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洵儿以剑与火重塑王国，我虽不支持但是理解，如今行会已入绝境，若无人愿意为他牺牲，那三百年大同何其可悲。更何况我受先王厚爱，岂能弃国而去。自由和平等的信念必将是未来西蒙的道路，虽然我已经无法看到了，但是希望师弟能够替我将行会的火种传承下去。”

诸葛玥沉默了，在乌道涯身上有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气质。对这个他并不陌生，当年楚乔杀出帝都时他也见到了类似的决绝。这样的人是可怕的 ，也是可敬的，曾经他以为这是愚蠢，可是现在却觉得或许是以前的自己愚蠢了。这种人所爆发的力量足以撼动天地啊！

“我能做什么?”

看着床上的男子乌道涯欣慰的笑了起来说道：“在燕北西境最西端有一座易守难攻的关隘-翠微关，越过它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高原。我叫它青海。自从想明白洵儿将对行会动手后。我便派人秘密运送物资和人口前往那里，以作为最后的退路，如今那里缺乏一个主事之人。”

“为什么选我”

“第一是师弟有足够的才能可以匹敌皇帝，凭借翠微关足以自保，第二现在除你之外我无人可用，阿羽他们可以为将，但是担任领袖他们是不行的，而我不能离开燕北，否则只会将战火带到青海。”

“我为什么要为你效力”

“你别无选择，姑且不论你能否安全的回到帝国，就算回去了孤身一人如何和诸葛怀斗。他现在巴不得你死呢？而你若答应了，我不仅全力医治你的伤，并且行会在大夏的势力也归你调遣。我想这点的重要不需我来说了吧！皇帝当年能够在帝都安全生存下去他们是有功的。同时你的部下如蒙枫等人，我也会全力营救使其免去大夏军法的审判。”

诸葛玥无奈的笑道：“现在我为鱼肉，汝为刀俎，看来想不答应都不成了。”

乌道涯朗声笑道：“这笔生意你不亏。为让你放心告诉你一个秘密。青海有一条通往卞唐内部平原的小路，虽无法行走大队人马，但是从卞唐采购物资和交流信息还是足够的。我想它的价值不需要我来阐述了吗？”

诸葛玥暗暗吸了一口气，大同行会三百年来让大陆诸国寝食难安，果然是有道理的。其底蕴之深厚真是令人暗暗心惊。

“师兄的条件我答应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哈哈，必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