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暮迟的秋,卷起攀爬而上的思绪,凝固成霜冻的雪雾,太息微叹之间,只剩一场孤苦伶仃的寒。
秋日悄然不觉间攥着霜冻,随我足尖蜿蜒向上,似从枪尖挑起炫灼的一团火,染过最喧嚣而浩荡的殷红,又携了最苦楚的寒,偷窥我心底的所有——向前不断地奔波,刺透细胞的缝隙,渗入我的体肤之中,在毛细之中游走,回望我动荡又平凡的一生。我曾瞰这浩荡而悠远的群山,在默立之巅,山门落叶萧萧,霜风瑟瑟,只剩下一片寂静无声的冷。我顿悟着,提起沉重的枪向前走去——要看万山遍野的颜色,要品鉴一怀春。银杏色暖,风却冷,砭骨寒。在这样一片萧瑟与混沌之间,目光定于一人屹立的身影。彼时对方长身玉立,浑然天成的道家风骨,只是朗袖乾坤都在斡旋之中——我见道骨朗朗,长须已尽。鹤发的老者掌中摩挲着最后一把枪,那枪尖已染上斑点铁锈,破败得可以,但仍旧锐利、枪身如同枪骨,笔直。我沉吟片刻,忽得一杆枪尖便挑至我喉前一寸,寒芒微闪,它摩挲着肌肤擦身掠过、只觉察一阵细锐的风息,伴随着这场浩大的灾难,自我下颚瞬间紧绷后的酥麻而过。耷睫见游鱼盘柱,跃然似有灵。
在山中已有数年,但山中日月长,一朝一夕似乎都只是一场大梦。在这时便开始学习枪法,从最基础的学起,然后学会握住枪心,犹如握住自己的命。一招一式一皆载满华年,从幼稚小童到赫然屹立的青年,掌中堆积着岁月里无声的老茧。亦不乏竹间酒、月下吟,莲池不凝,二三尾鱼俶尔过,争食争欢,是醉来垂手木栈边,垂去一指蟹虾腥。我向对方低头行礼,尽枪者之忠。我唤他道:师父。
这个名字在喉口滚烫,好似一湾热烈的酒,不断地顺着肌肤烧下去,摔入胃底还能激起一团浩荡焰火。这个名字念了多久?唤了多久?这份关系又维持了多久?他横眉冷对,我惶惶然,只察觉到这二字之中竟全然是值得珍重的缘分——可惜枪尖无心,否则必定肝胆相照。但此刻那颗已经燃烧了数十年的心似乎已经冷淡,如同人遭遇了沧桑之后只剩下世俗的眼睛,带着一身顽劣的尘埃,就此淹于寡息。他叫我滚蛋。我挑个背囊下山,人声甚嚣尘上,归时携包好茶,雾气结顶,风露不近。夜来山风吹雨,淋泡我一颗心发胀发颤,一身的骨头酸疼,茶包坠地流远,山门前暴雨如注,冲淡血水咸腥。我对他哭,他却迟迟不答,冷眉站在雨中,要看我的枪法。
成就枪法之后浑然天成的一瞬间,能够感受到一点点揣摩的沉寂。像是一种厅堂之外的创造和更新,在力量和顺从的巅峰,在茫然而沉默的时刻,感受到一种源于信仰,与遵从一刻的自信。我握紧自己的枪尖,枪者势必得有它原有的魄力,在无数个枪尖回转的瞬间,能够掌握住一个人的命运之道。当我拾起一寸枪时,感受到刹那顿塞的沉默,那是一种来自于枪道之途的力量感——一杆枪尖,挑去谁喉前一寸,再胜。我擦枪而过,摩挲着滚烫的银杏叶,紧贴一刹那青道之肩、在一场淋漓过后的雨。耷睫不复当年灵动鱼身,只一尾干巴巴盘着,木片的鳞甲外翻。无人晓我名,只道南山来,携一身枯黄银杏,谓我不败侠客,畏我不败侠客。侠客信奉的本就是正义之道,在江湖之中还有多少人能遭受住朝堂之上的一拜?该有多少人在江湖之下的恍然之中,感悟一种枪道的沉稳。我本欲扫遍天下,却叫人抵住枪尖,只是一场大败。输了枪,未输骨梁。我的脊梁,在许久之前就已经锻就了一场浩穑的彼端,闻世有百木,取之削而为枪,换来一身疮疤。我抚摸我的伤口,像是能够在一次次痛苦之中,领悟到属于我的一方道路。我看见这条路了,来自于许久和许久以前,在我第一次触碰到它时,在我第一次和往后无数次唤出那声“师父”时,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我要用血汗篆刻枪的神话,用一种浩荡、且永不停泊的苦痛蔓延我的心尖,在我无数场重生和死亡当中,我与世俗针锋相对,所幸的是,此刻我握着自己的枪,能够不在这场纷争中落得一个破败的下场。枪尖再雕游鱼,要祂纹理流畅,细鳞贴肉,奈何刀工欠佳,反染星点血渍。他们说枪者之道,就要如同枪一样,直直地刺出去,直抵那些动荡的内心,起码要挑破一切已经败坏的世俗,才能得到寂寥之中的种子。我抬眼仰望长空,朔风呼啸而过,将一句含着泪水的“师父”咽进咽喉里。他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么这个道路,天性就是一脉相承的,我有我的道可走,又无法忘却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于是在这样的纠结里不断地轮回,直到春去秋来,又逢银杏落叶时节,那些孤森之下的丛林,缓慢地风起,柔和地与我擦肩而过,微微拂林。我向它讨要曾经,讨要过往的星辰,确实风不答,林不语,便只我一人孤坐,陪一方当年青山石。曾经的那位老者已然不在,而我起身练枪:起手式,扫腿,舞枪,开合六义,誓震寰宇。晨光一熹映枪尖,恍然金鳞浮动,再度游龙。恍惚中竟然能看见那个朦胧的影,在枪息之中,要我握紧自己的根骨,我黯然点头,微微一笑:师父。那年月下狂言,指天高声问前程,师兄弟应和,笑骂付与杯中。而今我负长枪一杆穿梭市井,来去不留名。世人皆道是无名隐士,羡此潇洒,正似话本里唱的风月人间山高水长。饮罢最后一壶酒,我敬:师父。
又是光阴蹉跎,某年某月某日拴马树下,一片银杏落枪尖。怔然仰首看去,又是一秋叶纷飞,金灿灿燃着穹顶。我看见一位老人鹤发的容颜,恍惚间话语早已情不自禁:师父,为何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