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十五、

说实话，杜城没想到会在警局楼下的早点铺遇到沈翊，他以为沈翊会再休息一天的。快到上班时间了，他穿着浅绿色的外套，挎着帆布包，小跑着，带着晨雾与星屑，闯入了自己的视线。四目相对间尽是无言，沈翊不自然的低下了头，脚步也慢了下来，迎着杜城的目光，站到了他的身后。

若是别人来看，一定会以为他们是陌生人，杜城想。他转过视线，插着兜，手指揪着口袋里那一小块布料过不去，昨天是算不欢而散了吧，刚才看沈翊脸色好了不少，但还是有些病恹恹的，昨天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吃药，晚上还有没有...

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杜城的思绪，他本能的回头看，沈翊后面又排了几个人，他们的眼神带着催促看着自己，杜城尴尬的咳了一声，扫了一眼沈翊，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沈翊抬头，附带上一抹招牌微笑，温柔也冷淡，

杜城边说着，边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扫码付款。

摊主手上麻利的装好了一大兜早饭，不禁调笑道：

杜城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身后的沈翊，冲着摊主呵呵笑着点头，转身就去抓身后的沈翊，杜城本来就没抓的很紧，沈翊又抗拒了一下，被他轻而易举的甩开了。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眼神微微一沉，之后就见沈翊整理了一下衣服，无言的从自己身边走过去。

四十六、

两个人一路被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上了四楼，他们已经迟到了，所以并没有人看见他们这样水火不容仿佛敌人一般的样子。

终于熬到了四楼，杜城松了一口气，可没等他把袋子里的早饭递给沈翊，人就从自己面前头也不回的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杜城没好意思叫住他，因为现在整个四楼的警员几十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不是因为迟到，是因为他手里这一大包早点，是因为他从进警队的那一天起，除了给雷队带过早饭，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这么做。

蒋峰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塑料袋，问了一个并不是问题的问题。

杜城敲了敲蒋峰的脑袋，和沈翊一样头也不回的进了办公室，他把袋子放到桌子上，从里面把蒸南瓜，麻球，还有那杯加糖的豆浆都拿出来，然后悄声推开自己的门，慢慢走到406门口，敲了敲门，他心里紧张，着实没有注意到李晗和蒋峰两个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蒋峰的步子被李晗一手截断，

.....

好吧就这一次。

四十七、

沈翊没多给他一个眼神，就回到画台前继续他的画。

杜城擦了擦鼻子，手里的东西仿佛千斤重，拖着他慢下了脚步，但他还是把那袋东西放在了沈翊的桌子上，小孩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他想去哄一哄沈翊，可他们现在算什么？是同事还是朋友？只可惜这些身份都不够支撑他去哄一哄沈翊。

沈翊默然，可手下的动作却愈发用力，线条迅速又滞涩的出现在画纸上，软炭笔尖终是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墨粉被细碎的碾压在画纸上，浓重的色彩让整个画面瞬间变得失谐，像月亮出现在清晨，月季出现在玫瑰丛，貌合神离。

他手有些抖的把炭笔放在旁边，这才抬起头里，眸子中混着些红，

沈翊定定注视着他，他抗拒不了那样的眼神，像是森林盯着猎物的狮子，看穿他，视线穿过肉体切割他的心脏，似乎一定要从中看出些什么，可他明明是只猫啊。他不想和沈翊吵架，因为一直以来就是他的错，于是他选择性的忽略了沈翊带着刺的话语，

沈翊低笑，再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斥着讽刺，

"砰——"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沈翊后面的话也随之破碎，两个人面面相觑，一同出门去了玻璃碎掉的地方，他们的第一身份是警察，无论是什么时候。

四十八、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见一个女人拿着碎玻璃抵着喉咙，杜城手疾眼快的制服住了她，女人尖叫着哭诉，说张局配不上这身警服。

张局挥挥手，让杜城放开他，其实他也不用使多大力气，这人情绪激动，被制服之后更是没了力气。

后面通过两个人的对话他知道了，是一起骗婚杀人案，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之所以迟迟没有执行死刑，是因为那人说她还有一个同伙在外面，且一直也没有抓捕归案。至于画像，据张局所说，嫌疑犯似乎是为了拖欠时间，所以每次画出来的人像都不同。

沈翊站起身来，回绝了张局，看了一眼杜城就冲她点了点头走了。

张局很是奇怪，她明明听说的是昨天沈翊请了病假，杜城可是连饭都没吃就跑去探病了，今天这气氛看起来比沈翊第一天来的时候还要糟糕，某一种角度来说愤怒至少还证明对这个人还存有情感，而现在两人相顾无言，却是一丝感情都不带了。肯定是杜城那个愣头青说了什么，她想。

沈翊临走的时候，去了一趟杜城的办公室，他拍了拍他的桌子，一把钥匙被放在上面。

其实他可以叫别人来接沈小暖，但是沈小暖不熟悉警局里除了杜城之外的人，他怕她害怕，因为自己跟沈小暖说过很多遍，不要和陌生人走。

杜城没有多问什么，沈翊就要拎着包走出去了，杜城却又叫住了他。

杜城不知道沈翊是不是故意试探他的底线，但是不可否认，他的底线被一再降低，现在只是希望沈翊不要虐待自己的身体。

沈翊回头垂眸看了一眼杜城，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手指一再摩梭笔盖，他苦笑着说道，

所以是为什么呢？只是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不该接受这些温柔的，这不属于他。

四十九、

沈翊把画具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整齐的摆在桌上，半晌，传来一阵锁链垂在地上的暗哑的声音，警官带进来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女人的唇上带着鲜艳的红，监狱里哪里会有唇彩，那是她的血。

褚英子手上坠着银亮亮的手铐，她很漂亮，那手铐宛如一圈月光绕在她的腕子上，月光虽美，但遥远不可及，像极了月蚀，望日蚀月月光灭，朔月掩日日光缺，她为了自己的月亮甘愿出卖自己的灵魂。

沈翊也同样夸赞了她的漂亮，但她说，其实她十二三岁的时候最美，可惜沈翊看不到。

其他人也许不行，可他是沈翊。

他拿起画板，画像师以笔为器，线条缄默却能追溯过往一切蹉跎。

沈翊转过画本，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让人忍不住对他软了神色。

褚英子看着画上的自己，和那时候一般无二。她瞳孔微动，透过薄薄的画纸去窥探十几岁时的那一场梅雨，淅淅沥沥，暧昧又遏抑。

她很快从混沌的岁月中抽离出来，恢复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她看着窗外思考，把月光混在地球的阴影里，开始描述一个男人的样貌，可沈翊没有像之前来的那些个画像师一样，单纯的按照自己的描述画，不带意思情感，像是机器一般，没等自己说完，他就打断自己，说自己说谎。

是，她说了七年的谎言，她用七年的谎言把月亮一点点的隐藏在阴影里，虽然见不到光，但好歹还活着，可她不甘心自己织了七年的幻网就这样被沈翊一语道破。

褚英子低头抿了抿唇，血液凝固，试图把唇上的角质绑架，可他们不甘，宁可破碎，也不曾屈服，前后来了这么多画像师，她承认沈翊是第一个说话直接通向自己的内心深处的，可她还是不想说，因为哪怕岁岁不见，也比生死永隔好，所以她又一次的说谎了。

沈翊的画笔没动两下，就被主人抛到桌子上，他合上画本，慢慢的收起画笔，抬眸看着褚英子那破裂的唇，声音像藏了冰块一样，

他把画递给铁栏后面的女人，

褚英子躲避开沈翊的眼神，她实际上不喜欢这样，他那双仿佛已经洞察一切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湖，倒映出她的罪恶与肮脏。沈翊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把画本收到了包里面，只差一步就要踏出大门，

褚英子在泪水中再次看到月亮。

————

褚英子看着画的人，向沈翊伸出手，那年梅雨，再也忘不掉的月亮。她把两幅画拼在一起，手指上凝固的伤口在指腹的压力下，再次崩裂溢出血浆，她用血液将两个人的眼睛连起来，月亮啊月亮，你应该高悬在在天上，不应该躲在阴影里，向死而生，一起迎接太阳吧。

五十、

出警局的时候，月亮已经不再隐藏在黑暗里，凄冷的悬在天上，遥望着另一端的太阳，生生不见。

监狱修建在距离市中心很远的城南边郊，四处荒凉黯淡，尽是残花败柳，枯枝败叶，渲染着将死的氛围。

沈翊拿出手机，杜城给他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小暖接到了”，一条是“什么时候回来，小暖还在等你”时间显示是一个小时前，发消息的人很了解他，他可以怄气可以不理人，但是他不会放下沈小暖，于是沈翊回复了杜城告诉他很快到，又拍了一下嫌疑犯的画像，随即换了一个打车软件。

他等了半天，这么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车过来，他看着屏幕里孤零零的小红点在闪啊闪，他其实本可以给杜城打一个电话让他来接自己的，可他们算什么呢？同事还是朋友？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说服他去给杜城打这个电话。

正当他想要往前在走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自己身前，他点了点头，继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五十一、

沈翊语气平缓地说道，一下午的精神耗损，在加上他有上车就困的毛病，意识愈发松散，正要沉入睡梦中，突然的一个红灯让这位司机师父踩了一脚刹车，把沈翊从睡梦里带了出来。

男人摁下打火机，火光映出他的眼睛，沈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乍一下就对上了那对眸子，他瞬间攥紧了包，垂眸看手下的画，这眼睛是他亲手所绘，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脑子飞快的思考，要传信息给局里。突然的一声手机铃吓的沈翊颤了一下，他看了看前面的男人，抬手接起电话，是蒋峰。

他故意没顺着蒋峰的话说下去，希望他能听出来自己的意思，可他说了几句，蒋峰似乎没理解对他的意思，他手里逐渐攥出了冷汗，正当这时，他听到了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境里的声音，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这个声音总会出现。

杜城的声音冷静而低沉，穿透耳膜带着力量送入自己的心底，激得他泪水都呼之欲出，他长呼一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试着把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一点，

可还没等他说下一句话，又是一个红灯，猛地刹车让手机和那幅画一齐滑到了车的下座，电话不知被什么碰到而挂断了，男人低头瞧见了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手紧紧的攥住了方向盘，然后狠狠的踩下油门，沈翊被惯性带着向后面一拍，他按捺住自己的心跳，伸手把那幅画拿过来。

车不可控的驶入偏僻的小路，沈翊手里紧紧抓着已经暗下屏的手机。

片刻，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荒芜的小路，惨白的路灯，还有男人泣着血的眼睛。

那又怎么样，他信任杜城，会看懂他的求救，会找到他的，就像他找到杜城一样。况且，沈小暖还在等他，他不能就死在这。

沈翊放过被粗糙布料啃噬的手掌，抬眸尽是冷意丝毫不逊色于前面的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