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宁钟站在台阶下的时候,我正盯着廊外的雪发呆。她姐姐程宁兰穿了件红金相间的华丽宫装,领口还镶着白花花的狐毛,走路时裙子上的凤凰图案一摇一晃;可程宁钟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衣服就普通多了,袖子边上只用银线绣了圈小花,腰间系着水蓝色的带子,头上戴的发饰也是水蓝色的,看着一点都不显眼。
旁边的余禾益可真是扎眼——她穿的玫瑰粉色裙子能晃瞎人眼,上面全是亮闪闪的金线绣的大花,走路时裙摆“唰唰”地扫着地面,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手腕上的金镯子套了好几个,每走一步都“叮当叮当”响个不停,头上的发饰更是夸张,挂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走起路来晃得人头晕。最气人的是她那副样子,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斜着瞟人,嘴角还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这宫里就她最了不起似的。
我摸着手里的暖炉,心里直犯嘀咕。这余禾益仗着是皇后的表妹,刚来就这么张扬,怕是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再看程宁钟,她行礼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却偷偷捏着裙子角,头埋得低低的,跟她姐姐那副高傲样儿完全不一样。
我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想掺和这些是非。在这宫里,太出风头不是好事,不如安安稳稳待着最实在。毕竟谁知道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呢?
这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起来就没停过,我几乎都没出过门。皇后娘娘又有了身孕,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得让人扶着。有次远远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慢慢地挪着步子,看着特别虚弱。太医说她怀的是单胎,就是孩子长得大,但我瞧着她那有气无力的样子,真是替她难受。
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时,我正对着铜炉拨弄炭灰。忽听得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撞碎了寂静,伴着急促的宣太医令,心尖猛地一紧——那方向,是程婕妤的珂玥殿。
赶到时,檐下的青石砖覆着薄冰,几株腊梅被踩得断枝横斜。程宁兰半倚在朱柱上,玄色斗篷下摆洇开暗紫的血渍,脸色白得像新雪。她怀里紧紧搂着个襁褓,指节掐进锦缎里,见皇帝掀帘而入,干裂的唇瓣扯出个笑,喉间却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襁褓边缘的金线。
产榻前太医们围作一团,银盆里的血水换了三遭仍泛着腥气。程宁兰生产时咬碎了半幅鲛绡帕,青丝汗湿成绺贴在颊边,往日里顾盼生辉的凤眼此刻只剩涣散的水光。皇帝冲至榻前,她却突然伸出手,指甲狠狠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嵌进他明黄龙袍下的皮肉里。
“陛下……”她的声音破碎如冰,“臣妾从假山上滚下来时,是用背垫着肚子……血浸透中衣时,以为要同这孩子一起去了……”她指着廊外结着冰的石子路,睫毛上凝着水汽,“臣妾摔倒时,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环佩声,可等宫人赶到,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玄色龙袍上的金龙刺绣在烛火下微微晃动。他望着程宁兰颈间那道因用力生产勒出的红痕,又低头看向她攥住自己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研墨、为他簪花,此刻却因剧痛和绝望而颤抖。殿内只余下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像根细针,扎得空气都在发颤。
“朕会命人彻查。”他哑声开口,语气里的疲惫却掩不住。程宁兰却笑了,笑声凄厉如夜枭:“彻查?这宫里想让臣妾腹中孩儿出事的人,能从珂玥轩排到坤宁宫……陛下便是查到天荒地老,怕也寻不出个‘真凶’来。”
她猛地松开手,仿佛那龙袍烫手。皇帝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深紫的指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程宁兰别过头去的侧脸——那曾经高傲如孔雀的人,此刻鬓边竟沾着血污,发间那支皇帝亲赐的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坠着,像一滴凝固的泪。
那日之后,珂玥殿的腊梅落了满地。我曾在深夜路过,见皇帝立在廊下,隔着窗棂望着殿内。程宁兰正抱着孩子坐在镜前,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两人之间隔着丈许的距离,却像隔着万重宫墙。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明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曳,将他的身影晃成一片模糊的霜色。
我裹紧狐裘加快脚步,廊外的风卷着雪粒子灌进领口。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扉,忽然懂了什么叫无声的离心——不是歇斯底里的质问,而是当她攥住他手腕的瞬间,那从指尖传到心底的冰凉,早已让曾经的情分碎成了檐下的冰棱,落地时,连声响都无。这深宫里的恩宠原是镜中月,可如今,连捞月的手,都被霜雪冻得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