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终章)
数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曾经的贫困山村,如今已焕然一新,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青山镇。青石板铺就的主路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金绣坊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里面传出织机有节奏的声响和绣娘们轻柔的谈笑。瓷器工坊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烧出的青花瓷碗碟质地细腻,纹样清雅,远近闻名。杂货铺“青山货栈”里,本镇的绣品、瓷器、山货、酱菜琳琅满目,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镇子外围,良田阡陌纵横,水渠畅通,新的粮仓巍然屹立。学堂里传来孩童清朗的读书声。昔日惶惶不安的气氛早已被一种踏实忙碌、充满希望的朝气所取代。
镇中心的议事厅内,林小满刚刚送走一批前来洽谈合作的州府商人。如今的她,眉宇间褪去了几分过去的尖锐,多了沉稳与威仪,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已然是一位能独当一面的领导者。
赵文渊端着茶进来,自然地放在她手边。他如今总揽青山镇对外商事与账目,昔日的世家公子气度沉淀为精明干练,常年的劳碌让他肤色微深,目光却更加锐利清醒。
“又是一笔大单子,瓷器的订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林小满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满足后的疲惫,“后山的矿脉还得再探,釉料的需求越来越大了。”
“已经安排下去了。”赵文渊点头,看着窗外繁荣的景象,语气感慨,“有时想来,真如一场大梦。”
谁能想到,当年的绝境求生,竟能搏出这样一番天地?
然而,表面的安宁富足之下,始终有一条未尽的线,牵动着他们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林小满从抽屉里取出那个保存完好的小匣子,轻轻打开。里面,赵婉的手札静静躺着,旁边是那几封泛黄的信,以及……一张绘制精细、却明显残缺的凤临郡地图,上面标记着几个模糊的点和疑问符号。
几年来,他们从未停止过暗中打探。利用行商走货的机会,委托可靠之人,一点点收集着关于凤临郡、关于那场旧事、关于失踪的赵砚安和林氏夫妇的零星信息。
线索依旧破碎,拼图远未完整。但并非全无进展。
赵文渊拿起母亲的手札,翻到后面几页。那里的字迹愈发潦草压抑,记录着她婚后多年,如何一点点窥见丈夫赵德隆及其背后势力(取代了真正赵家的那伙人)的真面目——他们如何利用赵家的壳,行兼并土地、勾结官吏、甚至涉及更黑暗勾当之实。她惊恐地发现,挚友赵砚安当年的失踪绝非意外,而林氏夫妇奉命去调查的“任务”,极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引他们踏入死局的陷阱。她试图劝阻,试图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无形的手牢牢禁锢在深宅之内,孤立无援,连发出的警告都石沉大海。深深的无力感与所嫁非人的悔恨,最终耗尽了她的生机。
“母亲她……到最后都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赵文渊声音低沉。这份遗泽,是他必须背负的债。
林小满则轻轻抚过那几封林氏夫妇早年寄回的信件。信中的语气从最初的乐观积极,到后来的疑虑重重,最后一封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嘱咐“砚安吾友,若有不测,望保全自身,勿再深究”。他们似乎察觉了极大的危险,却为了某种责任或情谊,毅然踏入了深渊。
“他们不是失踪,”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确凿的痛楚,“他们是死了。为了追查真相,死在了凤临郡。”这个结论,经过多年的查证,几乎已可以断定。只是尸骨何在,具体情形如何,仍被迷雾笼罩。
而赵砚安……这位四人中最为果决锐利、本该是揭开一切关键的女性,她的下落,成了最大的谜。她为何突然去了凤临郡?是去接应林氏夫妇,还是发现了更惊人的内幕?她是生是死?如果活着,为何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如果死了,尸骨又埋在何处?
“我们找到的那个老矿工说,当年确实有一行外乡人在最深的废矿坑附近出现过,后来就没再出来。”赵文渊指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着血红问号的地点,“那里地形复杂,多次塌方,几乎无人敢再靠近。”
“也有传言说,深山里住着一个疯婆子,偶尔会念叨些听不懂的话,有时会冒出几句官话,提到‘婉妹’、‘致远’、‘婉茹’……”林小满接口道。林致远、苏婉茹,这是她父母的名字,从赵婉的手札中得知。这些碎片,像风中残烛,微弱却未曾熄灭。
所有的线索,无论多么细微,最终都隐隐指向凤临郡那一片被遗忘的、危险重重的区域。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是他们一手建立的安稳现世;窗内,是尘封多年、亟待揭开的血泪过往。
“镇子已经步入正轨,”林小满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尚未完成的凤临郡地图,“李大山他们足以守住这份家业。”
赵文渊看向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决定了?”
“嗯。”林小满点头,眼神坚定,“有些答案,必须去亲自寻找。为了我父母,为了赵姨,也为了砚安阿姨。她们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不仅是为了告慰亡魂,更是为了彻底厘清历史的公案,让善恶有报,让逝者安息。这也是他们对自己内心那份执念的一个交代。
赵文渊没有丝毫犹豫:“我陪你一起去。”
多年的相伴与扶持,早已让他们超越了简单的情爱,成为彼此最信任的战友和亲人。他们的命运,从上一代开始,就已紧紧缠绕在一起。
数月后,一支精干的马队悄然离开了日益繁华的青山镇。林小满和赵文渊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回首望了一眼他们倾注心血建立的家园。
那里有炊烟袅袅,有书声琅琅,有他们一手打造的平静与富足。
而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凤临郡,是深埋着旧日鲜血与阴谋的荒野,是生死未卜的赵砚安可能留下的最后踪迹。
风吹起他们的衣摆,道路在脚下延伸,通向未知的远方。
寻找仍在继续,故事尚未终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