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尘埃落定,却非终结。
赵家倾覆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州县内外激起千层浪。昔日煊赫的门楣被贴上封条,主要人物锒铛入狱,庞大的产业或被查抄,或树倒猢狲散。人们茶余饭后无不唏嘘议论,难以想象那样一个积善之家、清流望族,内里竟藏匿着如此多的污秽与罪恶。
村里也得知了消息。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压在头顶的巨大阴影骤然消散,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竟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王铁柱带着几个汉子,默默拆掉了村口最后一道用于防御的鹿砦。李大山站在新粮仓高高的屋顶上,望着远处畅通无阻的道路,半晌,抬手抹了一把脸。沈阿婆和几个老妇人则在祠堂里点了香,默默祝祷,不知是告慰亡魂,还是祈求新生。
林小满没有过多沉浸在情绪里。危机解除,意味着发展的枷锁被打碎。她几乎是立刻召集了村里所有能主事的人。
“赵家倒了,但我们的日子才刚起步。”她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以前盯着我们的眼睛没了,正好甩开膀子干!”
她铺开一张早已绘好的草图,上面不再是防御工事,而是详细的村落发展规划。
“金线绣的名声已经打出去,订单只会越来越多。靠周娘子和现在的人手远远不够。我打算正式成立‘金绣坊’,扩大规模,招收更多学徒,订立章程,按手艺等级拿工钱。”她看向几位手艺精湛的绣娘,“几位婶子嫂子手艺好,以后就是坊里的师傅,除了工钱,带出徒弟另有奖励。”
绣娘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激动地交头接耳。
“后山的矿,不能再小打小闹。”林小满的指尖点向草图上的后山区域,“要请懂行的师傅来勘测,合理规划开采。不仅要采金砾石,还有烧制瓷器的白土、能做颜料的赭石,都是宝贝!开采出来,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可以卖给需要的工坊,又是一项收入。”
“瓷器?”众人讶异。
“对。”林小满肯定道,“我们有好土,有好水,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瓷窑?不必烧那些官窑的珍品,就烧百姓日常用的碗碟盆罐,结实耐用,价格公道,不愁卖不出去。”她早已观察过,此地百姓多用粗陶竹木,细瓷价格昂贵,寻常人家用不起,中间大有可为。
“还有,”她继续道,声音清晰而有力,“我们的酱菜、果脯味道好,以前只能零散换些东西。以后可以建个杂货铺,统一收,统一卖,打出我们‘青山村’的牌子!”
她一连串的计划抛出来,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又有些眼晕。粮仓、绣坊、矿场、瓷窑、杂货铺……这简直是要把一个小村子当成一个微缩的王国来经营!
“这……这得投多少本钱?人手从哪来?”李大山咋舌道。
“本钱,从公账里出,之前攒下的,加上绣坊的利润,够启动。”林小满显然早有盘算,“人手,村里的人都能用起来。壮劳力开矿、建窑、运输,妇人女子进绣坊、做酱菜、打理杂货,老人孩子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零活。按劳取酬,多劳多得。”
她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赵文渊:“文渊熟悉外面的事务和账目,以后村里的产业统筹、对外商事,恐怕要请你多担待。”
赵文渊迎上她的目光,郑重颔首:“义不容辞。”经历了这一切,他早已将自己视作村子的一份子,而非暂时的栖身客。
“好!”林小满一拍桌子,定下基调,“那就这么办!大山叔负责矿场和瓷窑的筹建,铁柱哥负责安保和运输,阿婆帮着打理绣坊和杂货铺的人事,文渊总揽账目和对外接洽。具体细则,我们稍后再逐一商议。”
她的安排条理清晰,人尽其才,众人皆无异议,只觉得一股蓬勃的生气在胸中涌动,恨不得立刻就去大干一场。
议事散去,众人兴奋地议论着离开。赵文渊却留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匣子,放到林小满面前。
“这是在整理……赵家旧物时,一个曾是母亲心腹的老仆偷偷塞给我的。”他声音有些低沉,“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说若有机会,转交给我。”
林小满轻轻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旧物:一枚磨损的玉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胎发,几封纸张泛黄的信。
最底下,是一本薄薄的、用极工整秀丽小楷写就的手札。
赵文渊拿起那本手札,指尖微微颤抖:“这里面,记录了她嫁入赵家后的一些发现……还有,她对砚安姨姨的挂念,以及……对你父母的担忧。”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小满。上面清晰地写着,赵婉(赵文渊母亲)如何偶然发现赵德隆与一些身份不明之人往来密切,如何察觉家族生意中有些款项去向不明,她心中不安,曾暗中提醒过即将远行的赵砚安,亦曾写信给交好的林氏夫妇,婉转提醒他们谨慎。可惜,彼时无人真正意识到风暴将至。
“母亲她……并非全然不知。”赵文渊声音沙哑,“她只是……无力反抗。”手札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压抑的痛苦、无奈的沉默和深藏的恐惧。
林小满默默看着,心中波澜起伏。原来早在那时,就已有人窥见了一丝阴谋的痕迹,只是势单力薄,最终都被那巨大的黑暗所吞噬。她的父母接到信时,是否也曾犹豫过?他们最终的失踪,是否与这警告有关?
这些答案,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知晓了。
但此刻,这本手札的存在,像是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过往与现在连接起来。它证明了赵文渊母亲的清醒与善意,也印证了林小满父母与赵砚安等人的友谊与正直。
“都过去了。”林小满合上手札,轻轻放回匣中,看向赵文渊,“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他们未尽之事,我们接着做。他们未能看到的清平日子,我们来实现。”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心中的某个结,似乎随着母亲手札的出现,稍稍松动了一些。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背负着家族的罪孽,母亲的微弱抗争,给了他一份沉重的慰藉和前行的力量。
新的生机,在废墟之上蓬勃生长。
金绣坊率先挂了牌,前来报名的女孩妇人排起了长队。后山传来了勘测师傅发现富矿的好消息。瓷窑选定了址,第一窑试验的陶器即将出炉。杂货铺的招牌也挂了起来,收集来的山货、酱菜堆满了库房。
村子里整日里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新木的清香、矿土的腥气、釉彩的微涩、食物的咸香,还有人们脸上洋溢着的、充满希望的汗水气息。
林小满穿梭其间,协调安排,解决各种突发的小问题,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身体似乎被这股蓬勃的生气滋养着,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利落,眼神愈发清亮锐利。
赵文渊则忙于建立账册制度,与外界商户洽谈合作,将村里的产出一样样推销出去。他凭借着对旧时商业规则的了解和赵家残留的部分人脉(那些未被牵连的清白关系),为村子打通了不少渠道。
这一日,夕阳西下,忙碌暂歇。
林小满和赵文渊并肩站在村口新建的望楼上。俯瞰下去,村落轮廓已然大变。崭新的粮仓、扩建的屋舍、冒起袅袅青烟的瓷窑、人来人往的绣坊和杂货铺……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活力。
“真像一场梦。”赵文渊轻声道。从家破人亡到寄人篱下,再到如今亲手参与构建这片新家园,其间波澜起伏,难以尽述。
林小微微笑了笑:“是梦,也是我们一手一脚挣出来的现实。”
远处,通往外界的大路上,几辆驮着村里货物的板车正吱吱呀呀地驶向远方,满载着希望,驶向更广阔的市场。
最大的外部威胁已然解除,发家致富的道路,就在脚下,铺展向充满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