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肃穆而立,黑漆大门上铜环闪着暗光。林小满随赵文渊踏上青石台阶时,忍不住低声赞叹:“你们家这门面,真好看啊。”
赵文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祖父在世时最重门风,常说‘藏富不露,藏锋不显’。”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那是他出门前换了三次才选定的长衫,既不过分隆重,也不失世家公子的体面。
管家赵福迎出来,满脸堆笑:“二少爷回来了!诸位老爷早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赵福是看着赵文渊长大的老仆,可今日他的笑容里却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闪烁。
穿过回廊时,赵文渊微微蹙眉:“福伯,东厢房外的湘妃竹何时换了?我记得从前那片长势极好。”
“这个...大老爷说看腻了,让换些新鲜花样。”赵福答得匆忙,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些。
林小满敏锐地注意到,廊下几处漆画略有剥落,角落里堆着些未及时清理的枯枝败叶。她不禁想起赵文渊曾向她描述过的赵府——处处精致,一尘不染。
花厅里,七八位赵家长辈已然落座。主位上的是当今赵家族长赵德昌,赵文渊的亲叔伯。他见二人进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才开口:“文渊回来了?这位便是林姑娘吧?坐。”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常来的客人,而非久别归家的亲侄。
赵文渊行礼入座,姿态依然保持着世家公子特有的优雅:“叔父安好。诸位叔伯安好。”
寒暄不过三五句,话题便转到了月前赵文渊遇匪的事上。
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赵文渊的二堂叔赵德明——率先笑道:“听说文渊这次路上遇了险?怎么样,没伤着要害吧?”话音未落,自己先嗤嗤笑起来,仿佛说了什么极巧妙的玩笑。
赵文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仍维持着体面:“劳二堂叔挂心,已经无碍了。”
“要我说啊,遇上女土匪也不全是坏事。”接话的是赵文泽,赵文渊的堂兄。他斜倚在赵德昌身边的椅背上,姿态亲昵得近乎逾矩,“咱们文渊弟弟二十有五了,房里还没收过人呢。这不是白得个机会破了童子身?省得外人老猜疑咱们赵家公子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赵文渊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林小满忍不住开口:“诸位长辈说笑了,遭遇土匪何等凶险,文渊他...”
“林姑娘不必紧张。”赵德昌摆手打断她,语气宽容得像是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咱们自家人说笑罢了。文渊是赵家嫡系,将来要担大任的,经历些风浪没什么不好。说起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五叔可还记得,当年德隆大哥处理那几个佃户家的小子?那才叫手段呢!”
被称作五叔的老者眯着眼,咂了咂嘴:“怎么不记得!德隆那孩子,玩起来最有花样。先是许他们好处,不肯从了就用强。玩腻了还能卖到南边兵营去,一转手又是笔进账。”他浑浊的眼里闪过诡异的光彩,“可惜现在的年轻人没这等兴致了。家道衰落,从这些小事就看得出啊!”
赵文渊猛地抬头:“五叔公,您说什么?我父亲他...”
“哟,文渊还不知道呢?”赵文泽故作惊讶,手指却有意无意地搭在赵德昌肩上,“大伯父没少处理这种‘麻烦’。要我说,德隆大伯最妙的一招,是把那些不听话的送到对头家里当眼线,玩够了还能当棋子用。”
又一位长辈加入谈话:“德隆兄确实有手段。不过要论玩得尽兴,还是德昌大哥更胜一筹。记得那年你接手李家那案子...”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瞟了林小满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尽管声音压低,几个关键词还是飘了出来——“十二三岁”、“双胞胎”、“没熬过三天”...
赵文渊的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林小满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悄悄将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他却毫无反应,目光死死盯着花厅中央那块已有裂缝却仍被使用着的青石板。
“说起来,德隆大哥对自己亲生的倒是心软多了。”五叔公忽然道,“那两个外室生的闺女,养到十五才动手。可惜丫头片子不经折腾,没玩几次就没了气息。”
花厅里突然寂静无声。
赵文渊缓缓站起身,声音嘶哑:“什么...亲生女儿?我父亲...有女儿?”
赵德昌皱了皱眉:“文渊,坐下。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我问,我父亲有没有女儿!”赵文渊猛地提高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赵文泽轻笑一声:“哟,真不知道啊?德隆大伯在外头养了两房外室,各生了一个闺女。说起来倒是标致人儿,皮肤白得像瓷娃娃,眼睛和你有几分相似呢。可惜了大伯父舍不得让我们沾手,自己独享了...”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遗憾。
“什么时候的事?”赵文渊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拼不成句子。
“有点久远的事情了,好像就在你离家那两年吧。第一个没得太快,第二个倒是多撑了几个月。”赵德明漫不经心道,“要我说,德隆大哥就是太念情,要是早点让咱们帮着调教...”
“闭嘴!”赵文渊嘶吼出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桌角,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触感突然复苏——女土匪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涌入鼻腔,无力反抗的屈辱,以及身体背叛意志的可耻反应...
他原以为那是一场意外,一场不幸。可现在他才知道,他遭遇的一切在这个家族眼里不过是个笑话,而他锦衣玉食的生活背后,竟藏着如此多的血泪。
“你们...”赵文渊艰难地喘息着,“都知道?我遭遇土匪时,你们都知道?”
赵德昌终于放下茶盏,语气冷淡:“商队里早有赵家的人,当天就传回了消息。”
“那为什么不来救我!”赵文渊双目赤红,几乎滴出血来。
花厅里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救你?为什么?”赵文泽笑得前仰后合,“等你被玩够了,自然就放回来了。咱们赵家的人,谁敢真动?”
“再说了,经历这种事也好。”赵德昌慢条斯理地说,“知道你以前的叔伯们当年怎么上位的吗?就是透露了一点点丑事捅给了他对头。你这点小事,算什么?”
又一位长辈插话:“文渊啊,不是我说你。赵家子孙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父亲、你叔伯,谁没经过几分磨砺?就你金贵?”
“磨砺?”赵文渊突然笑出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眼睁睁看自家子孙被凌辱是磨砺?糟蹋无辜男女是磨砺?贩卖人口是磨砺?残害亲生骨肉是磨砺?”
他环视四周,那些曾经慈爱的面容此刻变得如此狰狞可怖。那位教他写字的五叔公,那位常偷偷塞糖给他的二堂叔,那个与他一同读书习字的堂兄...
“你们...这群魔鬼...”赵文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德昌终于沉下脸:“文渊,注意你的言辞。赵家养你育你,给你锦衣玉食,给你地位尊荣,这些不是大风刮来的。如今家族需要你回来担当重任,不是听你在这里装清高!”
“清高?”赵文渊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长辈,一字一句道:“我就问一件事——我父亲的两个女儿,我的妹妹们,葬在何处?”
花厅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赵德明含糊道:“这种污秽事,早处理干净了,谁还记得。”
“处理干净了...”赵文渊重复着这句话,突然感觉喉头一甜。
他曾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生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从未经历过风雨摧残。现在他才明白,他只是站在无数骸骨堆砌的金字塔顶端,享受着沾满鲜血的供养。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那月白长衫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文渊!”林小满惊叫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文渊靠在她肩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长于斯的地方——雕梁画栋依旧,却处处透着腐朽的气息;锦衣华服依旧,却遮不住内里的肮脏龌龊。
他闭上眼,轻轻道:“我们走。”
离开这座吃人的宅邸,永远不再回来。
赵德昌在他身后冷冷道:“赵文渊,今日踏出这个门,你就再不是赵家的人。想想清楚!”
赵文渊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踏碎一段过往。
踏出赵府大门时,夕阳正洒在那两尊石狮子上。赵文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御赐的“清正传家”匾额,突然笑出了眼泪。
“小满,”他轻声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你说,是拆了这块牌子好,还是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它底下藏着什么好?”
林小满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夜幕降临,赵府的红灯笼次第亮起,远远望去,依旧是一派世家大族的雍容气象。
只是内里,早已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