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站在粮仓废墟前,夜风卷着灰烬在她脚边打转。王铁柱说完话已经走了,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油灯快熄了,火苗跳了几下,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一下子压下来,像村西头那片烧塌的粮仓,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她没动,只是站着,听风刮过瓦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
赵文渊走之前说会尽快回来。可她知道,这一趟不会那么顺利。
赵家既然能调包麦种,就绝不会让她轻易挖出父亲留下的旧粮仓。他们不是想逼她低头,是要把她彻底埋进土里。
她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是赵文渊送的。他受伤回来那天晚上,亲手给她系上,说:“你防着点。”
防谁?赵家的人,还是他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盏新灯。火折子擦了两下才点着,火光映在墙上,晃出一道影子。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紧,握住了刀柄。
“是我。”赵文渊的声音。
她愣了下,放下刀,拉开门。
他站在外面,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那道伤看着更深了,嘴角干裂,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忘带东西。”他说,“地图。”
她侧身让他进来,看他弯腰从桌上拿起那张图纸。
他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累极了。
“你真没事?”她忍不住问。
他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我说了没事。”
她没再问,只是看着他收拾东西。他背对着她,肩上的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突然开口:“你堂兄是不是还在城里?”
赵文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他说,“但我不打算跟他碰面。”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收拾好了,转身朝门口走。走到她身边时,忽然停住。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想碰她肩膀,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小心点。”他说,“别一个人去山里。”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你也是。”
他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看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点空。
她关上门,重新点上灯,拿出那张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城东三十里,进山五里,废弃磨坊,地下粮仓。
她记得小时候跟着爹去过一次,那时候粮仓还没封,里面堆满了麦种。爹说这是最后的退路。
现在,这退路也成了唯一的出路。
她摸了摸地图上的那个点,心里暗暗发狠——赵家想看她低头?
她偏要让他们看看,她是怎么站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她召集村民开会。
王铁柱、李大山、沈阿婆都来了,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后面听着。
她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账本,声音很稳:“我们要进山一趟。”
王铁柱一愣:“去哪儿?”
“挖粮仓。”她说,“我爹以前留下的,就在城东山脚下。”
屋里一下安静了。
“真的?”李大山瞪大了眼睛,“有粮仓?”
“有。”她点头,“不过入口被土石封死了,得挖出来。”
沈阿婆皱眉:“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她说,“赵家不会让我们安生,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前把粮仓挖出来。”
王铁柱立刻站了起来:“我带人去!”
她看他一眼:“你留下,我带人去。”
“不行!”他急了,“你是村长,万一出了事……”
“正因为我是村长,我才得去。”她语气坚定,“我比谁都清楚那个地方。”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李大山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你和沈阿婆一起,继续清理粮仓废墟。”她说,“另外安排人守着村口,赵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沈阿婆点头:“行,我来安排。”
林小满看向王铁柱:“你负责调度,有事立刻派人通知我。”
他咬牙:“那你得带够人去。”
“我会。”她说,“赵文渊回来后,也会派人支援。”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外面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焦黑的废墟上,刺眼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朝村口走去。
十多个村民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都是些年轻人,力气足,也敢拼。
她扫了一圈,点了几个名字:“你们跟我去山里,其他人留下帮忙。”
队伍很快整好了,带上铁锹、绳索、水壶,准备出发。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赵文渊还没回来。
她心里有点不安,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一挥手:“走!”
一行人沿着村西的小路往山里走。
山路不宽,有些地方还要手脚并用才能过去。林小满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
有人忍不住问:“村长,真能找到粮仓吗?”
她没回头:“能找到。”
那人没再问。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山脚下。
林小满停下,环顾四周。
记忆慢慢浮现——左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右边那块被雷劈过的石头,还有前面那片塌方的土石堆。
她走近几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果然,下面是硬的。
她回头对大家说:“就在这儿。”
众人立刻动手,开始挖土。
一开始还轻松,越往下挖越难。土石混在一起,有时候一锹下去只挖出一块碎石。
太阳渐渐西斜,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汗水顺着林小满的脸颊往下流,她抹了一把,继续挖。
“村长,歇会儿吧。”一个年轻人递来水壶。
她接过喝了两口,摇头:“不行,得趁着天亮多挖点。”
那人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挖到傍晚,终于露出一点木板的痕迹。
林小满眼睛一亮:“快了!”
她正要继续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赵文渊来了。
他一身尘土,脸色不太好,但眼神很亮。
“挖到什么了?”他问。
她点头:“找到入口了,再挖一尺就能打开。”
他松了口气,走近几步。
她看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骑马来的。”他说,“路上听说赵家的人往这边来了。”
她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刚到村口就听说了。”他看着她,“你得快点。”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挖。
赵文渊没再多问,蹲下来帮她。
两人并排挖着,手指都被土石磨破了。
终于,一声闷响,木板塌了。
一股霉味冲了出来。
林小满屏住呼吸,掏出火折子点着,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
里面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到几袋麦种整齐码着。
她松了口气,回头对赵文渊说:“找到了。”
他笑了,眼里有些光。
她也笑了,笑得有点累。
可还没等她高兴太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村长!赵家人来了!”
林小满猛地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果然,一群人正往这边走,领头的是赵文泽身边的管事。
她心一沉。
赵家,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转头对赵文渊说:“你带人先把麦种运回去,我去应付他们。”
他皱眉:“你一个人?”
她点头:“他们不敢动手,我还能周旋。”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伸手拍拍他肩膀:“快去。”
他没再劝,转身招呼人进洞取粮。
林小满则迎着赵家的人走了下去。
赵家的管事看见她,冷笑:“林村长,好兴致啊,挖人家祖坟都这么起劲?”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不算祖坟。”
那人眯了眯眼:“赵公子可知道这事?”
她淡淡一笑:“他知道。”
那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林村长,我家老爷说了,这地方早就不归你们了。”
她看着他,语气不卑不亢:“地契在我手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县衙告我。”
那人被噎了一下,但还是冷笑道:“你以为真能带走这些麦种?”
她直视着他:“你们拦得住吗?”
那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林小满也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她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未完待续\]赵家的管事站在山腰,手下七八个人围成半圈。林小满一步步走下坡,脚底碎石滚了几粒。
她走到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赵老爷真要抢东西,也该派个体面人来。”她扫了一眼眼前这群人,“你们几个,连门房都算不上。”
那管事脸色一沉:“林村长,说话可得讲分寸。”
“我讲的是实话。”她声音不冷不热,“赵公子刚走,你们就急着上门,也不怕他回来后怎么想?”
这话一出,那几人明显有些动摇。
赵文渊在赵家虽不是嫡系,但在外头办事多年,威望比这些管事高得多。眼下赵文泽的人还没到,赵文渊那边又没露面,这群人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那管事干笑两声:“我们是奉命行事,林村长要是有疑义,大可以去找赵公子说去。”
林小满不动声色:“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他。”
她话音刚落,山下又传来脚步声。
一群人从山脚涌了上来,领头的是个穿青布短褂的中年男人,眉眼和赵文渊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阴沉得多。
赵文泽到了。
林小满心头一紧,面上却没动。
赵文泽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又看向山腰那个洞口。
“这就是你挖出来的?”他问。
“是我爹留下的。”她说。
赵文泽冷笑:“你爹?他不过是个外姓养子,赵家念旧情才让他管几年粮仓。如今物归原主,你倒有脸说是‘留下’?”
林小满看着他:“赵家当年把我爹接进府里,给田、给屋、给差事,是因为他救过赵老太爷的命。现在你们要收回,我不争。但粮仓里的麦种,是我爹亲手封的,不是赵家的。”
赵文泽眯起眼:“你是想说,那些麦种是你爹私藏的?”
“是他攒下来的。”她声音稳得很,“赵家每年拨下来的麦种,他只用一部分,剩下的存着。他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赵文泽嗤笑一声:“那你倒是用得快。”
林小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赵家烧粮仓的事,她一直没提。她本想拖到麦种运完再撕破脸,但现在看来,赵文泽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烧了粮仓。”
这话一出,赵文泽脸色变了。
他身后几个人也有些慌乱。
林小满继续道:“我知道是谁点的火,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但我没证据,至少现在没有。”
她顿了顿,“可你们不该这么快动手。”
赵文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想吓我?”
“我不是吓你。”她看着他,“我是告诉你,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你们摆布的小姑娘了。”
赵文泽的笑容渐渐收住。
他看了眼山腰的洞口,又看了眼林小满。
“你真以为,你能带这些人守住那些麦种?”他问。
“我不用守。”她淡淡地说,“我已经让人把麦种运走了。”
赵文泽猛地回头。
果然,山腰那边已经看不见人影,只有几个空麻袋躺在地上。
他脸色一沉,喝道:“拦住他们!”
他身边几个打手立刻朝山上冲。
林小满一步横出,挡在他们面前。
“谁敢动!”她厉声道。
那几人一顿,看向赵文泽。
赵文泽眼神阴狠:“你一个人,拦得住他们八个人?”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
赵文渊送她的那把刀还在。
她握紧刀柄,心里却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空气。
紧接着,几支箭从林子里飞了出来,钉在地上,正插在赵家几人脚边。
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弓。
是王铁柱。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村民,手里全是家伙。
赵文泽脸色彻底变了。
林小满嘴角一扬:“我说了,我已经不是一个人。”
赵文泽死死盯着她,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他没再动。
他知道,再闹下去,只会让赵家更难看。
他冷冷道:“林小满,你最好记住今天。”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下了山。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等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松开刀柄。
王铁柱走过来:“你疯了?一个人挡在那儿。”
“我还能怎么办?”她喘了口气,“他们要真冲上去,赵文渊那边还没出来。”
王铁柱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两人一起往山上走。
进了粮仓,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赵文渊蹲在角落,正在检查剩下的麦种。
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你把他们都引开了。”
“你动作倒是快。”她走过去,“剩下这些怎么办?”
“今晚就得运走。”他说,“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满点头:“我知道。”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麻袋上的灰尘。
“我爹当年……”她忽然开口,“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赵文渊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苦笑:“他明明可以把麦种交出去,或者直接带走。可他偏偏选了最难的方式。”
“因为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会回来。”赵文渊低声说,“他给你留了条路。”
林小满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你呢?你为什么帮我?”
赵文渊看着她,眼神很亮:“因为我欠你的。”
她愣了一下。
“小时候我摔断腿,是你爹背着我去镇上看大夫。”他说,“那时候你才七岁,跟在我后面跑了一路。”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些。
“后来你爹出事,我没帮上忙。”他声音低了下来,“这一次,我不想再袖手旁观。”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别过头:“那你得帮我到底。”
“我会。”他说。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不好了!赵家的人又来了!”
林小满猛地站起身。
赵文渊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她没动:“去哪儿?”
“进山。”他说,“他们不会追进山里。”
她咬牙:“可村里还有人。”
赵文渊看着她,眼里有一丝焦急:“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可那是我的村子。”
赵文渊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回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山风呼啸,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林小满和赵文渊带着人往村子里赶。
远远就看见火光——赵家的人已经进了村,正在放火。
她的心猛地揪紧。
“他们疯了。”她喃喃道。
赵文渊拉住她:“冷静。”
她看着火光,拳头捏得咔咔响。
“林小满。”他低声唤她,“你得做个决定。”
她看着他:“什么决定?”
“是保粮仓,还是保村子。”
她心头一震。
这是个死局。
赵家已经撕破脸,他们不可能同时守住粮仓和村子。
她必须选一个。
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保村子。”她低声说,“粮仓,我另有打算。”
赵文渊看着她,轻轻点头。
“走。”他说。
她转身,带着人往村子奔去。
火光映红了夜空。
而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