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硫磺味愈发浓烈,几个胆小的村民已经往后退了两三步。林小满站在井边,眉头紧蹙,指尖还沾着那抹黑色黏液。她抬头看向赵文渊:“你堂兄到底想干什么?”
赵文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井口冒出的黑烟上,眼神复杂难辨。他的衣角还在滴水,从城里赶回来的路上一定冒了不少雨。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要是点着了,咱们村是不是就没了?”
“不会。”赵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他们还没到那一步。”
林小满冷笑一声:“没到?李大山家烧了,沈阿婆中毒了,灶台炸了,现在连井都动了手——你说还没到?”
赵文渊看着她,眼里有些疲惫:“小满,我堂兄不是傻子。他要的不是毁了村子,是逼我回去。”
林小满嗤笑:“逼你回去?用全村人的命来逼?”
赵文渊沉默了一瞬,随即道:“他不知道会伤及无辜。”
“不知道?”林小满盯着他,“那你呢?你知道吗?你昨天晚上去了香料铺子,被人跟踪,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你还说‘不知道’?”
赵文渊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以为只是染料的事。”
“你以为!”林小满猛地抬高声音,眼底泛起一丝血丝,“你以为沈阿婆只是误食?你以为灶台是意外?你以为这井里只是倒了些废料?”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死死攥着那陶罐的边缘,指节发白。周围的村民都不敢说话,连王铁柱都缩了缩脖子。
赵文渊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碰她肩膀,却被她一巴掌拍开。
“别碰我!”她怒吼。
赵文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
“林小满,”他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你得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信你?”她冷笑,“你是赵家人,你堂兄做的事,你会一点不知情?你们赵家的生意遍布整个州府,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买硝石、买硫磺、买曼陀罗粉?”
赵文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小满咬牙切齿:“你每次都说‘我不知道’、‘我堂兄不会做这种事’,可事实呢?你爹临终前让你别插手村里事,你偏不听;你堂兄派人偷布、下毒、放火、往井里倒炸药,你还是说‘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眼里泛着泪光,却死死忍着不让它落下。
赵文渊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几分动摇。
“小满……”他低声道,“我……我真的不想害你。”
“可你已经害了。”她打断他,“沈阿婆差点死了,李大山家烧了,工坊被毁,现在连井都出问题了。你让我怎么信你?你怎么能让我信你?”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你想我怎么做?”
林小满愣住。
“你想我怎么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你要我揭发我堂兄?我要是真做了,赵家的生意全完了,我也没法再在这州府立足。你要我回城里去?从此不再插手村里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可我不想走。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撑着这个村子,不想看你为了这些破事累得整夜不睡,更不想看你在危险里挣扎,而我只能站在这儿干看着。”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疼又闷。
王铁柱小心翼翼地上前:“村长,那咱们现在咋办?井里这东西……要不要找人清理?”
林小满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先封了井口,让所有人别靠近。”
“那……赵公子那边……”
她冷冷道:“不用管他。”
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了。
林小满独自坐在工坊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染料布头,翻来覆去地看着。屋里传来绣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针线穿过布匹的细碎声响。
她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村长。”
她回头,看见赵文渊站在不远处,一身湿漉漉的,手里拎着个麻布包袱。
“你不是走了?”她语气冷淡。
赵文渊没有回答,只是把包袱递过来:“这是从城里拿回来的样品,新进的染料,你看看。”
林小满接过包袱,打开一看,确实是几种新的颜色,比之前那些温和许多,没有刺鼻气味。
“你哪来的?”她问。
“我偷偷从堂兄库房里拿的。”他说,“我想查清楚,这批染料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林小满愣了一下:“你疯了?他要是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了。”赵文渊淡淡一笑,“我昨晚潜进去的时候,被发现了。幸好我早有准备,甩开了追兵。”
她皱眉:“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看着她:“如果我不查清楚,你永远都不会信我。”
林小满一时语塞。
赵文渊继续道:“这批染料没问题,是我堂兄最近刚进的新货。我怀疑,之前那批染料,是他特意调制的,专门用来对付你。”
林小满心头一震。
“为什么?”她喃喃。
“因为你太聪明了。”他苦笑,“你带的这个村子,发展得太快了。我们赵家在州府的生意,有一半都靠织布染坊。你这边工坊起来了,价格又便宜,样式又新,我们的客户都快被你抢光了。”
林小满沉默。
赵文渊接着说:“我堂兄一开始还想收购你的工坊,后来见你不答应,就开始想办法打压你。先是派李寡妇偷布,后来又在染料上下手。他知道你对染料不太懂,以为你不会发现。”
林小满捏紧了手中的染料布头,脸色阴沉:“所以,这次他打算直接炸了井?”
赵文渊点头:“应该是想制造混乱,让我们村的人不敢再跟着你干。”
林小满冷笑:“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赵文渊看着她,轻声说:“我帮你查清楚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染料布头,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我要找张县令。”
赵文渊一愣:“你确定?”
“当然。”她抬起头,眼神坚定,“这次不能再让他装聋作哑了。”
赵文渊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带着赵文渊进了县城。
张县令听说她来了,本想推脱不见,但听说她手里有证据,才勉强答应接见。
进了衙门,林小满当着众人的面,把那块染料布头和井底取来的黑色黏液摆在案上。
“大人请看。”她指着布头,“这是赵家送来的染料,里面掺了曼陀罗粉,毒性极强。沈阿婆就是误食了这种染料才中毒的。”
她又拿起黏液:“这是从井底取出的残渣,混合了硫磺和硝石,极易燃烧爆炸。若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恐怕整个村子都保不住。”
张县令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强撑:“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有何证据证明是赵家所为?”
赵文渊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从城里香料铺子老板那里拿到的记录,上面写着赵家堂兄多次购买硫磺、硝石和曼陀罗粉的时间和数量。”
他把纸条递上去:“大人可以派人调查,若是假的,我甘愿受罚。”
张县令接过纸条,脸色越发难看。
林小满继续道:“大人,您也知道,我这个村如今已经是全县最富庶的村落之一,每年上缴的税银占全县三成。如果因为这场阴谋毁于一旦,您觉得上头会怎么看您这个县令?”
张县令额头渗出冷汗。
赵文渊补充道:“赵家这次做的太狠了,不仅害人,还试图破坏朝廷治下的安定。大人若是坐视不管,恐怕也要担责。”
张县令终于撑不住了,叹了口气:“好吧……我会派人彻查此事。”
林小满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冷静:“多谢大人明察。”
回村路上,林小满和赵文渊并肩而行。
“你刚才说得对。”她突然开口,“我确实一直不信你。”
赵文渊侧头看她:“现在呢?”
她轻笑:“至少这次,你没骗我。”
他嘴角一扬:“那就够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文渊忽然道:“小满,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赵家人和村长,只是两个普通人,会不会……就不会这么难?”
林小满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文渊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旁。
远处,夕阳洒在田间,金色的光芒映照着归途。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头。赵文渊走在她旁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口的灯笼还没点上,只有远处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光。
“你先回吧。”林小满忽然开口,“我还有点事。”
赵文渊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是点头:“那你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布头别攥太紧,手会疼。”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手指,松了松力道。
她站在原地,等赵文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拐进村后的小路。
工坊已经关门了,绣娘们都回了家。她绕到后院,从墙角搬起一块松动的砖,摸出一串钥匙。
铁锁打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染料库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她闪身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灯光映出整排整排的染料桶,整齐排列着。她走到最里面那排,蹲下身,掀开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整块布,比她刚才拿的那块要深得多,颜色暗红发黑,隐隐有股苦味。
她皱眉,把布拿出来,凑近闻了闻。
是曼陀罗的味道。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正要把布放回去,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灯影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
王铁柱搓着手,有些局促,“我看工坊灯亮着,就过来看看。”
林小满迅速把布塞回箱子,合上盖子:“这么晚了,你还来做什么?”
王铁柱挠了挠头:“我……我想问问你,明天要不要去县城催县令?”
林小满盯着他:“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王铁柱眼神闪了一下:“没、没有,我就远远看到灯亮着。”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近一步。
王铁柱往后退了半步。
“你今天晚上,去过赵家?”她低声问。
王铁柱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林小满冷笑:“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李大山家着火那天,你去了香料铺子,闻到了和井里一样的味道。你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一直没说。”
王铁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到底是谁的人?”她问。
王铁柱张了张嘴,忽然扑上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箱子。
“对不住了,村长。”他声音发颤,“我娘还在他们手上。”
林小满瞳孔一缩。
王铁柱转身就要跑,却被门口一道黑影拦住。
赵文渊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根木棍。
“放下。”他语气很冷。
王铁柱咬牙:“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赵文渊往前一步:“你喊吧,我也正好告诉全村人,你今晚偷的是什么。”
王铁柱僵在原地。
林小满慢慢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箱子,轻轻放在地上。
“你娘在哪儿?”她问。
王铁柱眼眶红了:“他们在城外的老宅关着她。”
赵文渊看了林小满一眼:“我去救她。”
林小满摇头:“不行,你堂兄一定早有准备。”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去。”
赵文渊皱眉:“你疯了?”
“我没疯。”她看着他,“我是村长,我得保护村里的人。你娘不在他们手里,你不懂。”
赵文渊沉默了。
林小满弯腰拿起箱子:“明天一早,我会带着这个去县城,交给张县令。你今晚带几个人,去城外老宅救人。”
她看向王铁柱:“你带路。”
王铁柱低下头,眼泪砸在地上。
赵文渊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小满扯开他的手:“你管不着。”
她转身就走,留下两人站在染料库里。
夜风穿过门缝,吹灭了灯。
黑暗中,赵文渊低声说:“她肯定要去。”
王铁柱哽咽着点头:“她一定会去。”
第二天清晨,村口传来马蹄声。
赵文渊骑着马,怀里抱着昏迷的王娘,冲进了村。
“小满!”他大喊。
没人应。
他翻身下马,冲进村长屋。
空的。
桌上摆着一封信,压在一碗还热的粥下面。
他拿起信,展开。
“我去送证据,你们去救人。别来找我。”
赵文渊手指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外。
马车辙印一路往南,直通县城。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
“小满,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算拆了赵家,也要把你找回来。”
马匹嘶鸣,飞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