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春分刚过，山里还带着点凉意。林小满裹着件旧棉袄，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根细树枝，正拨弄地上画的大棚草图。

“你这丫头，又在这儿捣鼓啥呢？”沈阿婆拎着个竹篮子走过来，一边喘气一边笑，“我看你从早上就在那儿比划，饭都忘了吃吧？”

林小满抬头笑了笑：“我在想怎么搭大棚的事儿，天一暖就得动工了。”

沈阿婆把篮子放在石板上，揭开盖布，露出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吃点东西吧，你这身子骨单薄，可经不起饿。”

林小满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肚子里暖和了不少。

“我听李大山说，赵公子昨天又来了。”沈阿婆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是想送些布匹来换咱们的菜。”

林小满眉头皱了皱：“他又来干啥？上次不是说清楚了么，我不卖菜给他。”

“你瞧瞧你这脾气。”沈阿婆轻叹一声，“人家也没做啥坏事，就是想跟你多见几面罢了。”

“见几面？他当我是戏台上的花旦呢？”林小满冷笑一声，“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陪他玩风花雪月。”

沈阿婆没再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剥自己的包子皮。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马蹄踏地的响动。

林小满抬头一看，果然是赵文渊骑着马进了村口，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风度翩翩，跟个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心里有点烦，站起身就想走，但赵文渊已经看见她了。

“林姑娘！”他下了马，快步走过来，笑容满面，“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小满没理他，转身就要走。

赵文渊却伸手拦住了她：“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我不是来打扰你的。”

林小满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你来干什么？”

“我带了些布料，想跟你们换点菜。”他语气平和，脸上没有半分不耐，“你们种的菜味道好，城里人都爱买。我想拿这些布去城里卖，赚点差价。”

林小满瞥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小厮，那小厮手里果然抱着个包袱，看样子确实是布料。

“我们村里现在有工坊了，自己也能织布。”她淡淡地说，“不需要你的布。”

赵文渊笑了笑：“我知道你们能织布，可这布是苏杭那边进的，精细得很，拿去做绣样最合适不过。”

林小满眼神一闪。

她确实需要好布料做刺绣样品，沈阿婆也说过，好的绣样才能卖出高价。

但她还是不愿意欠赵文渊的人情。

“不用了。”她说完就往村子里走。

赵文渊却不依不饶，跟在她后面：“林姑娘，我知道你讨厌我，觉得我是个花花公子。可我这次真是诚心诚意来合作的，你不妨考虑一下。”

林小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要合作，去找别人吧。”

赵文渊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小满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不像玩笑，倒像是真心话。

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文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

傍晚时分，林小满正在工坊里教几个妇人缝绣样，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出事了！”王铁柱一头冲进来，“张县令派人来收税了！”

众人哗然。

林小满脸色一沉：“不是说今年免税的吗？”

“说是上面改了主意。”王铁柱气得满脸通红，“那群衙役还说要我们交双倍税钱，说是……说是补偿去年的损失。”

林小满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张县令故意找茬。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走到村口时，果然看到几个衙役站在那儿，领头的是张县令的心腹周班头。

“林村长，张大人有令，今日必须缴清税银。”周班头一脸傲慢，“否则，后果自负。”

林小满冷笑一声：“我们村子去年刚建，哪来的税银？”

“那是你们的事。”周班头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张大人说了，今天不交，明天就封村。”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啊，那我现在就写状纸，告你们敲诈勒索。”

周班头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告你们。”林小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来收双倍税，是私设关卡，强取豪夺，按律当斩。”

几个衙役脸色变了。

周班头恼羞成怒：“你个小娘们，敢威胁我？”

“我可不是小娘们。”林小满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女村长，朝廷任命的官身。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抗旨。”

周班头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轻举妄动。

“回去告诉张县令，”林小满语气平静，“我们村今年不缴税，明年也不会。他要是不服气，尽管来告我。”

周班头咬咬牙，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小满站在村口，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缓缓吐了口气。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赵文渊站在不远处。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刚好路过。”赵文渊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刚才很勇敢。”

林小满没说话。

赵文渊又道：“其实……我可以帮你。”

“帮我？”她嗤笑一声，“你又能帮我什么？”

“我可以去找我家老爷子，让他跟县里打声招呼。”他说，“我知道你不怕张县令，但总有办法让事情更顺利些。”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谢谢你的好意。”她说，“但我更愿意靠自己。”

赵文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尊重你。”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脚步：“林小满，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倔。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

说完，他就走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

夜深了，林小满坐在屋里，对着油灯翻看账本。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门，竟是沈阿婆。

“我刚听说赵公子去找你了？”沈阿婆进门就问。

林小满点头：“嗯。”

“你真不打算接受他？”沈阿婆试探着问。

林小满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穿过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吗？我借尸还魂，醒来就被推成村长。那时候全村就三户人家，两间破房，连口锅都没有。我每天都在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哪有心思谈感情？”

沈阿婆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心疼：“可你也是个女人啊，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一个人。”

林小满摇摇头：“等我把村子建好了，再说别的吧。”

沈阿婆没再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记得，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林小满点点头。

送走沈阿婆后，她重新坐回桌前，继续翻看账本。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她忽然想起赵文渊说的那句话：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

她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她知道，至少现在，她还得一个人扛下去。

……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就被王铁柱叫醒。

“不好了！”王铁柱一脸焦急，“工坊的布被人偷了！”

林小满一惊，立刻赶往工坊。

到了才发现，确实是布丢了，而且还是昨晚刚收上来的新布。

“是谁干的？”她问。

“还没查出来。”王铁柱皱眉，“但有个脚印，像是赵公子的。”

林小满愣住了。

她不信赵文渊会偷东西，可脚印确实在那儿。

她沉思片刻，道：“先别声张，查清楚再说。”

她转身就往镇上走。

赵文渊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她找到他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字。

“你来做什么？”赵文渊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小满直接开门见山：“昨晚，工坊的布丢了，有人说是你干的。”

赵文渊放下笔，神色平静：“你觉得是我？”

林小满看着他：“你说呢？”

赵文渊笑了：“你觉得我会偷你东西？”

林小满沉默了。

她其实也不信，可证据摆在那儿。

“那脚印……”她开口。

“我昨晚确实去了村口。”赵文渊打断她，“但我只是想看看你。我没进去工坊，也没碰任何东西。”

林小满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神情坦然，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你的脚印？”她问。

赵文渊想了想，忽然道：“昨晚我确实经过工坊门口，可能就是在那儿留下的。”

林小满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信我。”赵文渊轻声道，“但我想告诉你，就算我喜欢你，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觉得我可疑，可以查。我随时恭候。”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她点了点头：“好，我会查清楚。”

赵文渊笑了：“我相信你会找到真相。”

林小满转身离开时，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林小满，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相信我。”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林小满回到村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工坊门前围了几个人，王铁柱正在低声训斥守夜的赵二狗。

“让你看着点，你倒好，一觉睡到天亮！”王铁柱嗓门大得像敲锣。

赵二狗缩着脖子：“我……我真的没听见动静啊。”

林小满走进去，屋子里确实乱了套。原本整齐码放的布匹不见了两捆，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窗边。

她蹲下来仔细看，脚印确实是男式的，但鞋底压痕很重，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她问赵二狗。

赵二狗挠头：“后半夜好像听见窗户响了一下，我以为是风……就没起来。”

林小满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一看，外面是一片空地，直通村外的小路。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布丢了，偏偏留下赵文渊的脚印，太巧了。

“把全村人都叫来。”她对王铁柱说，“我要问话。”

王铁柱一愣：“你是说……贼还在村里？”

林小满看着窗外那道脚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布还没出村。”

……

人很快都来了，二十几号人挤在工坊前的空地上。

林小满站在门槛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谁偷了布？”她开门见山。

众人一阵骚动。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道：“村长，会不会是外头人干的？”

“不可能。”林小满语气坚定，“脚印是进了工坊，又出去的，说明人是从村里走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沈阿婆站出来：“小满，你说清楚些，到底是谁的脚印？”

林小满沉默片刻：“赵公子的。”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公子？那个城里来的贵公子？”有人惊讶。

“他为什么要偷咱们的布？”另一个声音疑惑。

林小满看着大家的表情，忽然发现有个人眼神闪躲——是李寡妇。

她走下台阶：“李婶，你昨晚去哪儿了？”

李寡妇一惊：“我……我在家带孩子。”

“你家老二呢？”林小满问。

“去镇上找他舅舅了。”李寡妇声音有点发抖。

林小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吗？那你手上的擦伤是怎么回事？”

李寡妇慌忙把手藏到背后：“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林小满走近几步，“你摔跤的时候，是扶了墙还是扶了布？”

李寡妇脸色变了。

林小满转身面对所有人：“我查过了，赵公子昨晚确实来过村口，但他没进工坊。脚印是在门口留下的，不是屋里。”

她顿了顿：“而且他穿的是软底靴子，脚印边缘清晰。可昨晚留下的脚印，深浅不一，像是硬底鞋踩的。”

人群中传来一声轻叹。

林小满继续说：“最重要的一点，赵公子喜欢我，但他不会用这种手段。而有些人……”

她目光落在李寡妇身上：“欠了赌债，急着还钱，就打起了这批布的主意。”

李寡妇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对不起……”她哽咽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拿一捆布去换点钱……”

王铁柱气得跳脚：“你个蠢婆娘！这是要毁了咱们村啊！”

林小满蹲下来看她：“布在哪儿？”

李寡妇抽泣着：“在……在我床底下。”

……

布找回来了，事情也算平息了。

傍晚，林小满一个人坐在河边洗衣服。

水有点凉，她的手指冻得通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真厉害。”赵文渊的声音，“一眼就看出不是我的脚印。”

林小满没抬头：“你早就猜到了吧？”

“我确实觉得奇怪。”他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李寡妇最近总往我家跑，还送过几次菜。”

林小满动作一顿。

“原来如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寡妇会突然转变态度支持建工坊，“她是想巴结你。”

赵文渊点点头：“但我一直躲着她。”

林小满拧着衣服没说话。

赵文渊忽然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

她摇头。

“因为你让我觉得踏实。”他望着远处的山，“在家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我转，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可你不一样，你从不讨好我，也不怕我。”

林小满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我不是不怕。”她低声说，“只是不能怕。”

赵文渊笑了：“我知道。”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明天要去趟城里，要不要带点东西回来？”

林小满想了想：“给我带点针线吧，绣花样快用完了。”

赵文渊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小满继续搓着衣服，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

或许，真的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坏。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