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这句话噎住,筷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才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然笑得更欢了,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冰可乐灌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跟谁学的?当然是跟你啊。你忘了小时候你为了哄我去你家写作业,什么漂亮话都说尽了?”
我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那时候才上小学,谢然家那阵子父母闹离婚,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放学也不回家,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我想拉他去我家玩,他死活不肯,我只好蹲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谢然,你要是跟我回家,我让我妈做红烧排骨给你吃,可好吃了,比食堂好吃一万倍。”
他当时眼睛红红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骗人。”
“我不骗你,骗你是小狗。”
后来他真跟我走了。那顿排骨他没吃多少,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拒绝过我的任何邀请。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赶紧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行了行了,小时候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赶紧吃,肉凉了就腥了。”
谢然没再贫嘴,低头认真地吃起来,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口了:“对了,你叔叔那事怎么样了?”
我筷子一顿。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被陈副总那边卡住了,后来解决了吗?”
我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酸梅汤慢慢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谢然这个人吧,平时看着没心没肺,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但该记住的事情他一件都没忘。我叔叔那边公司的事,我跟他说过一次,他就记在心里了,隔三差五会问一嘴。
“还没,”我说,“叔叔在想办法,但陈副总那边人脉挺深的,一时半会儿不好动。”
谢然皱了皱眉,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我姑父在工商那边,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我抬头看他,有点意外。
谢然很少主动提他家里的事,尤其是不太愿意提他姑父。他爸那边亲戚大多势利,对他和他妈不怎么待见,他从小就不爱跟他们打交道。
“不用,”我摇了摇头,“你别掺和这些事,你们家那些亲戚,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们开口欠人情,以后有的烦。”
谢然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我去找陈副总谈谈。”
我差点被酸梅汤呛到:“你?你去找他谈什么?”
“谈啊,”谢然说得理所当然,“我认识他儿子,陈屿白,就隔壁班的那个。上次运动会他崴了脚,还是我背他去医务室的,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然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声不响,不显山露水,但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替你铺路。他认识的人,他知道的事,他手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关系,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亮出来,让你措手不及。
“你别冲动,”我说,“陈屿白那个人心眼多,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放心吧,”谢然拍了拍胸口,“我又不是傻子。”
“你就是傻子,”我脱口而出,“大傻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角弯弯的,像是春天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行,我是傻子,”他说,“那你是啥?傻子的跟班?”
“滚。”
“不滚,我还没吃饱。”
他又开始涮毛肚,七上八下,掐着秒表数数,精准得像在做实验。他涮好的第一片毛肚,自然而然地夹到了我碗里。
“尝尝,这次肯定不老。”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确实刚刚好。
“还行吧,”我故作平淡,“勉强能入口。”
谢然嘿嘿笑了一声,没拆穿我,又去涮下一片。
吃到一半,周叔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恭敬地放在我旁边的空椅上:“少爷,您要的东西买来了。”
我打开一看,是我常吃的那家中药铺子配的凉茶,冰镇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然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又喝这个?苦得要命。”
“你懂什么,”我把凉茶拿出来放在一边,“这是调理的,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饮料强多了。”
“行行行,你养生你说了算,”谢然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对了,你那个……最近还好吧?没再犯了吧?”
他说得含糊,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从小体质就差,换季的时候容易犯哮喘,前两年严重的时候还住过一次院。那段时间谢然几乎天天往医院跑,被我妈调侃说比亲兄弟还亲。
“好多了,”我说,“今年夏天注意着没怎么在外面暴晒,还没犯过。”
“那就好,”谢然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还是注意点,药随身带着,别嫌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我乐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特别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我听出来了,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远不止“乐意”两个字那么简单。
我低下头,假装在捞锅里的虾滑,耳朵却有点发烫。
火锅吃到尾声,两个人都撑得不行。谢然瘫在椅子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活过来了,今天这一顿,值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咱们俩,是不是有点太能吃了?”
“那怎么了,”他理直气壮,“能吃是福,你看你以前多瘦,这两年好歹长了点肉,这里面有我一半功劳。”
“得了吧,是我自己养的。”
“行行行,你自己养的,我就是个蹭饭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冰可乐又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比前阵子好看多了。”
“我哪天不好看了?”我下意识怼回去,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他说的是“比前阵子”,前阵子我因为期末考加上帮叔叔处理一些杂事,忙得焦头烂额,脸色差得很,嘴唇都是白的。那段时间谢然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提醒我吃饭睡觉,有时候我忙到半夜回他一句“知道了”,他那边秒回一个“早点睡”。
我一直以为他早就睡了。
“行了,吃完就走吧,”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谢然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慢点,”他皱着眉,语气有点凶,“你这人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我没说话,任由他扶着,慢慢地站稳。
他的手很大,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温度像是能烫到心里去。
“谢谢,”我小声说。
谢然愣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
走出包厢的时候,大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被冷气过滤了一遍,变得温驯了许多。
结账的时候,前台小姐看了一眼那张黑卡,又看了一眼我,笑容更深了几分:“先生,您这边请。”
谢然站在我身后,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来,嘴里还在嘟囔:“快点快点,困了,回去睡觉。”
“你自己不会打车回去?”
“不要,我要蹭你的车。”
我付完账,转身看他,他正眯着眼睛打哈欠,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我们刚上初中,放学后他非要拉我去吃校门口的炸串,结果我吃了闹肚子,他在我家楼下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就为了等我妈消气放他进去看我。
那时候我妈问他:“你就不怕你爸妈担心?”
他低着头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我怕他不理我了。”
“想什么呢?”谢然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推开旋转门走出去,“走吧,送你回去。”
热浪扑面而来,夏天的尾巴还带着灼人的温度。但奇怪的是,这一刻,我竟然觉得这个夏天再长一点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