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百家清谈盛会之期，转眼即至。

各大世家的仙府大多都是建立在山清水秀之地，而兰陵金氏的金麟台却是坐落在兰陵城最繁华之处。正途是一条长达二里的长坡辇道，只在开宴、举办清谈会时开放，辇道两侧绘满了彩画浮雕，皆是金家历代家主和名士的生平佳迹。

其中，本代家主金光瑶占有最醒目的四幅，分别是“传密”、“伏杀”、“结义”、“恩威”。内容自然是射日之征中金光瑶卧底岐山温氏传递情报、暗杀温氏家主温若寒、三尊结义佳话、以及金光瑶登位仙督后推行仙督令的四景。紧接着金光瑶的便是金子轩的壁画。金子轩也占有四幅，竟与身为家主的金光瑶平起平坐。画中的俊美男子神采奕奕，傲气骄人。

蓝忘机下了车，驻足在前，看了一阵，前行的二人也停了下来，静静等他。

不远处有门生道：“姑苏蓝氏，请此处入场。”

蓝舒煜戳戳魏无羡，低语道：“待会儿一定会见到云梦的人，你要不走吧。”

魏无羡嘴角抽了抽，“羌芷君上，昨晚不是怼人怼得挺带劲吗？现在怎么了？”

威仪的羌芷君上看了一眼壁画前的蓝忘机，无奈又理所当然道，“谁叫他欺负你和忘机的。这可是两回事儿！今天还有小金夫人在场，我怕你……”

魏无羡视线不离蓝忘机，打断他道，“谁告诉你我是为小金夫人的生日宴来的，”

“那是为什么？”

“我们所探查的事情，怕是此次就会有眉目了。”

“况且，我与江氏的事，不能一直让他抓着不放。蓝湛嘴上不说，就怕他心里一直觉得是他累得我与江澄不睦。合该有一个彻彻底底的了结了。”

蓝忘机甫一抬头，看到魏无羡笑的像个傻子，朝他招手。

金麟台广场宽阔非常，怕是扩建翻新了不少次。广场远处，九阶如意踏跺层层托起一尊汉白玉须弥座，一座重檐歇山顶汉殿气势恢宏地俯瞰下方，金星雪浪聚成一片花海。　

金星雪浪正是兰陵金氏家纹上的花徽，本是一种品相极佳的白牡丹。花妙，名也妙。花瓣有双层，外一层大花瓣，层层叠叠，如雪浪翻覆，内一层小花瓣，纤细秀丽，抽着缕缕金丝花蕊，似金星璨璨。一朵便富丽无双，万千朵齐齐怒放，那般壮美景象，又岂是言语所能赞叹？

数条大道上不断有家族入场，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这时，一个笑吟吟的声音道：“舒煜，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含光君也要来？”

蓝舒煜收起方才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仪态端庄，手压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持洞箫背在身后，向他报以微笑。魏无羡与之相互颔首示礼，蓝忘机略略抬首细细打着这位统领百家的仙督。　　

金光瑶长着一张很占便宜的脸。肤色白皙，眉心一点丹砂。眼珠黑白分明，灵活而不轻浮，面相很是干净伶俐，七分俊秀，三分机敏，嘴角眉梢总是着带微微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灵巧乖觉的人物。虽说个子小了点，但胜在气度从容，头戴软纱罗乌帽，身穿兰陵金氏礼服，圆领袍衫的胸口上是一朵怒放的金星雪浪家徽，佩九环带，右手往腰间的佩剑上那么沉沉的一压，竟压出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蓝舒煜笑道：“前两日夜猎时刚好跟无羡碰上，就顺道一路来了。”

看到魏无羡身后的蓝忘机，金光瑶微微一愣，意味不明道，“玄羽也来了，”他对蓝舒煜道：“舒煜你们先坐，我去那边看看。顺便叫人给含光君安排一下。”

魏无羡摇摇头道：“敛芳尊不用这么太麻烦。”　

金光瑶道：“这怎么叫麻烦？含光君能来我金麟台是我兰陵金氏的荣幸，可不能怠慢。”

金光瑶记性极佳，只要是见过一面的人，他都能记住对方的相貌、名字、年龄和称号，隔多少年再见也能立刻准确无误地叫出来，并且很热络地迎上去嘘寒问暖。若是见过两次面以上，他就会记住对方的所有喜好与不喜，事无巨细，投其所好，避其所恶。

入斗妍厅之后，沿鲜红软毯施施然而行，两侧的檀木小案边都侍立着点翠佩环的美貌侍女。侍女给蓝忘机斟酒时，他眉心浅浅一皱，仍是道：“多谢。”谁知，那女子似是受了惊吓，窥他一眼，却又连连扑睫目光闪躲。蓝忘机略觉奇怪，旋即了然，随眼一扫四周，果然诡异的目光不止这一道，几乎过半的兰陵金氏门生看他时神色都不太对劲。

蓝忘机被这些诡异的目光盯得难受，魏无羡嘴角带着些笑意，端着酒盏拉起他的手，回头冲蓝舒煜道了句，“我们先走了。”便挥挥手不带一片云彩走了。

魏无羡饮了一口酒，冲他挑挑眉，“今天是小金夫人的生辰宴，明天才是清谈盛会，今天我们就不用管了。”

蓝忘机本就不喜这些场面，却觉得魏无羡这么做难免不好，会落人口舌，方打算开口，魏无羡捏捏他的手以作安抚。

蓝忘机这才应声答是。他相信魏无羡有自己的考量。

这时，金光瑶携着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一齐款步入殿，与他们擦身而过。这女子行止虽端庄，神色中却带着一股天真烂漫之感，秀美姿容里也略显稚气。正是金光瑶的正室夫人，金麟台的女主人秦愫。

多年以来，这二人都是玄门百家之中恩爱夫妻的代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秦愫出身兰陵金氏的附属家族乐陵秦氏，家主秦苍业是追随金光善多年的老部下。当年射日之征中，秦愫蒙金光瑶所救，对其倾心，始终不离不弃，执意嫁与他，终于落成一段良缘佳话。而金光瑶虽身居仙督要位，却也没有辜负她。便是此刻，金光瑶也一路牵着夫人的手，神色举止皆是十二分的温柔体贴，似乎还担心她走路不小心碰了玉阶。

魏无羡多年不参加兰陵金氏的清谈会，因当年之事对金家颇有芥蒂，看到他二人往里走时，魏无羡只做看不见，倒是蓝忘机朝金光瑶微微颔首。

外围是层层叠叠怒放的金星雪浪，璀璨万千，与金碧辉煌的宫殿交相辉映，委实担得起富丽无华这四个字。

魏无羡看着花丛边上的白衣仙人，勾了勾唇角，清丽无双，俊雅无比，皎若谪仙，只有他才担得上含光这两个字。哪怕是富贵堂煌如厮的花也不能压他半分淡雅气韵。

“蓝湛！走，我们去那边。”魏无羡拉起蓝忘机的手狂奔，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蓝忘机站好，眼中带着些无奈看向魏无羡，一袭黑衣的人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看桥洞底下。

他其实一早就看到了，可这人难得露出的孩子气的一面，他不忍拒绝。

“这是，莲塘？”

一潭被开辟出的莲塘，朵朵清雅的莲花开出浅白浅粉的花瓣，在空中轻摆，与根部的淤泥泾渭分明，不妖不染。

“是啊！这个时节开得刚刚好。蓝湛，你喜欢吗？”

“喜。”蓝忘机如玉的手指覆在轻薄娇嫩的花瓣上，衬得更加冰肌玉骨。

“赤锋尊一事，你以为如何？”

“啊？”魏无羡正唇角含笑痴痴地盯着人看，猛不防听到这么一句，有些回不过神。目光与蓝忘机的琉璃瞳对上，静水无波般淡漠的神色里暗含无奈。魏无羡打了一个激灵，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那个，咳，我，蓝湛！你居然取笑我！”

蓝忘机神色淡淡，“并无。”

“好啊！蓝湛你现在也学会开我的玩笑了！”说完这句，魏无羡脸色陡然变得正经，压低声音道，“嗯，赤锋尊被分尸一事，我觉得，是有人有意为之。跟这金麟台的主人怕是脱不了干系。”

不然为何那只莫家庄的鬼手为何偏偏被他们带回去，又为何一路畅通无阻追踪到了金麟台，偏偏又是他们这两个与兰陵金氏都有关系的人？

蓝忘机若有所思，只轻轻道了两个字，

仙督。

现今蓝家与金家的关系是为牢不可破的盟约，可最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何姑苏会与兰陵结盟。其他尚且不论，蓝启仁那关就绝对过不了，十六年前的事足够刻骨铭心，铭记于心的蓝家族训不允许任何蓝氏弟子因为任何利益之事放弃原则。还有，当年蓝曦臣故去后，为何是蓝舒煜做了宗主？这根本不合理。

师兄，你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魏婴，可去金麟城内看看？”总归烦心事那么多，不若放过自己一时半刻。

“好啊～蓝湛，这几个月不是惊魂就是悬案，都没有好好玩儿一次，这次我包你玩儿个痛快！”

金麟城完美地体现了兰陵金氏的奢华富有，整条街道上的建筑富丽堂皇，无一不彰显着有钱。琳琅满目的铺子横陈在街上，随处可见一些摊子上摆着姑娘家的配饰香囊胭脂，哄小孩用的木剑蝴蝶，冒着热气的食摊，十里飘香的酒肆。小贩的吆喝，客人们的讨价，女子轻歌曼舞，小孩的嬉戏打闹，热闹极了。

“蓝湛！”魏无羡手里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趁他转头的一瞬间碰在他的嘴唇上，“来，蓝湛，这个很好吃的！怎么样？”

蓝忘机把糖葫芦含在嘴里，可这颗山楂太大了，塞在嘴里倒是在侧脸上顶起一块肉呼呼的奶膘来，他一时无法下咽也没法开口，只得点点头，以表赞同。

魏无羡觉得自己真没出息，一次两次因为蓝湛的容颜愣神，可这样子的蓝湛，实在少见。未配抹额，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一袭白衣，没有戴面具的面容惊为天人，如今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琉璃色的眼眸浅浅泛着光，就像一个误入俗尘的仙子，懵懂，纯洁，不谙世事，不由得让人想要拉他一同沉沦人世。

走到河边，有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捧着一盏花灯放入河中，双眼禁闭虔诚祈求万事顺遂。

各式各样的花灯在河面上漂浮着，点亮了整条街道，萤萤不灭的烛火缀点着宛如银河，在漆黑静谧的夜里带着最美的期许，给人长长久久的欢喜。

魏无羡心中一动，“蓝湛，我们也来放灯吧！”转头一看，蓝忘机已经拿着两盏花灯朝这边走来。

他嘻嘻一笑接过蓝忘机手里的兔子灯，“蓝湛，你果真是很喜欢兔子的～”

“嘿嘿，我也喜欢。”

蓝忘机难得唇角微微勾起，点点头。

心愿不必写在花灯上，只要放灯时在心中默念你想要祈求什么，神明自然会听见。

魏无羡悄悄睁开眼看一眼身侧的人，鸦羽似的睫毛，冷玉般的肌肤，他值得世间最好的。

“神明大人，我希望我身边这个人能够万事顺遂，一切皆如他所愿。”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一直陪他这样走下去。”

魏无羡睁开眼睛，蓝忘机也正在看着他。“蓝湛，你许了什么愿望？”

蓝忘机淡淡看他一眼，“不敬神明。”说出来就不灵了。

魏无羡摸摸鼻子，真是出息了，蓝湛都会呛我了。“说嘛，蓝湛，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呀？”

“自己想。”

…………

两人身后，是星河长明，河里飘飘摇摇的两盏灯愈行愈远，最终于对岸相逢。

回到金麟台时，宴会早就结束了，整个广场依旧是灯火通明，魏无羡今天一整天笑意就没有下去过，蓝忘机走着长长的阶梯，只想着能够在久一些。

登上金麟台，有一人背对他们站着，看身形应是一名女子。

魏无羡心下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就算她今日不来，他也是要去找她的。

“阿羡。”那女子转过身来，面容清雅秀丽，通身气质温婉贤淑，端庄大方。除却一份更加成熟的感觉，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魏无羡施礼，“小金夫人。”

江厌离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失落，“阿羡，你……”

“金夫人，这里怕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魏无羡打断她。

蓝忘机向后退了几步，打算告辞，魏无羡却拉住他，眼中带了些恳求。

三人在白日里看莲塘的那个亭子，蓝忘机站在茫茫夜色中，不发一言。

魏无羡清亮的音色在亭中响起，“小金夫人还是叫我的尊号吧，免得遭人误会。”

江厌离眼眶一红，“含，含光君。”

魏无羡点点头。

江厌离柔婉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们曾经那么要好，我们是一家人啊，师姐的生辰，你也不来看一眼吗？”

“婴如今已投入云深，生辰礼自有宗主备好。”

“阿羡！我知道，你因为十六年前的事，一直不肯回来，可是，可是，我们之间的那些情义你真的能忘了吗？你，阿澄，还有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人，你，回来好不好？”

“阿澄他就是口不对心，他也很挂念你的。回来吧，阿羡，莲花坞永远是你的家。”

魏无羡声线淡漠，嗓音平静无一丝波澜，“我十六年前早已脱离江家，与江氏早已两不相欠，烦请小金夫人转告江宗主。”

“至于从小长大的恩情，我也早就还了。”

“不过同为世家弟子，若江氏有何困难，我蓝氏自会出手相助。”

魏无羡定定看着她道：“我也有我的人生，我要守护我爱的人，曾经我犹豫过，迷茫过，放弃过，”他勾唇一笑，眼眶却是红的，“便是这一丝的动摇，让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这一次，我不想因为任何事，让他伤心。”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不去看落在白玉桌上的泪滴，“言尽于此，金夫人珍重。”

在魏无羡踏出亭子的刹那间，江厌离叫道，“阿羡，师姐明白了。”

“是我江家对不住你。”

魏无羡走出亭子，走到蓝忘机身边，执起手给人输送灵力驱散周身的寒意，脚步都透露着轻快和愉悦，“走吧。”

蓝忘机什么也没有问，“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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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主要和江家撇清关系，羡羡再也没有顾虑啦！

第二十六章：金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