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修长的身影闪现在花圃破败的园门之前，黛蓝色的束身衣物更显得这人身长玉立，配剑持箫，神色儒雅。看到这个无头尸时微微一怔。
魏无羡拍拍手站起来对蓝舒煜行礼，“羌芷君。”
“师兄。”话是对蓝舒煜说的，可蓝忘机的眼神却落在那支反着青色光芒的萧上。那萧，似乎是裂冰。蓝舒煜，也越来越像当初的蓝曦臣了。
蓝舒煜点点头，瞧着乾坤袋神色莫测。
魏无羡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面容冷清的人道：“羌芷君可是知道此人身份？”
蓝舒煜缓缓点头，“相信你们也看出来此乃何人了吧。”
“赤锋尊？”
刚才“捉迷藏”的时候，这具无头尸一直在重复一个动作：虚握拳头，挥动手臂，横砍竖劈。看起来，很像是在挥动某种武器。
可在场的人都是用剑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哪位高手是这样用剑的。
剑为“百兵之君”，用剑之人，总会讲究几分端庄，或是几分飘逸。即便是刺客的剑，狠辣阴毒里，也必要有几分灵动。剑法之中，“刺”、“挑”等动作偏多，“砍”、“削”等动作偏少。
而观那名无头人使剑的动作，太过沉重，杀伐之气、暴戾之气过重，而且横砍竖劈，毫不优雅，毫无风度。
但，如果他握的不是剑，是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很沉重、杀气极大的刀——那便合情合理了。
刀和剑，气质和使法，都是截然不同的。这个无头人生前惯用的武器，应该是一把刀。刀法凌厉，只求威势，不求端雅。
百家之中，以刀入道的，唯清河聂氏。
且方才四肢和躯体被怨气暂时粘合，拼凑出了一具能行动的尸身。在十六年前，蓝聂两家本就走得近，泽芜君蓝曦臣更是与赤锋尊交好，连带着蓝舒煜也没少往清河跑，射日之征后聂蓝金三家更是义结金兰，他对聂明玦的身形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
“你们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魏无羡扯了扯嘴角，不愧是做宗主的人，一上来直击重点。
…………
魏无羡道：“唯一的疑点便是，那个在常氏墓地出手抢夺尸体的雾面人，对姑苏蓝氏剑法了如指掌。只有两种可能：一，他就是蓝家人，从小就练蓝氏的剑法；二，他不是蓝家人，但他非常熟悉蓝家的剑法，要么经常和蓝家人拆招切磋，要么聪明非常，只要看过，就能记得所有的招式和剑路。”
蓝舒煜不语，示意他继续，魏无羡又道：“他抢夺尸体便是不愿让旁人发觉赤锋尊被肢解了。赤锋尊尸身一旦被拼凑齐，情况便会对他不利。这是一个了解清河聂氏祭刀堂秘密的人，一个可能和姑苏蓝氏非常亲密的人，一个和赤锋尊颇有……渊源的人。”
这样一个人，最有可能是谁，不必明言，谁都心中有数。
蓝忘机也是面色凝重，这两天，他从魏无羡口中倒也把如今仙门的情势了解了个大概。现今修真界以兰陵金氏，姑苏蓝氏，清河聂氏，云梦江氏四大家族为首，而这金蓝聂江四家的关系，却是乱之又乱。
十六年前，聂氏宗主赤锋尊，蓝氏宗主泽芜君，兰陵金氏敛芳尊三人义结金兰，成为多少年来令人赞叹的佳话。而今再续佳话，三家于多年前再度结盟，可这聂小宗主却是一个一问三不知的怂包，这么些年全仰仗蓝氏和金氏的帮扶，这才不至于没落。云梦江氏嫡女江厌离又是兰陵金氏的少夫人，金凌更是钦定的下任宗主。魏无羡……是如今的玄门第一人，投身蓝氏又与云梦江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符合条件的人，委实不作他想。
蓝舒煜脸色依旧脸色淡淡地道，“你们探查分尸案、遭遇掘墓人，都是这个月的事。而这个月里他几乎一直同我和聂宗主在一起，前几日还在共同策划下个月兰陵金氏的百家请谈盛会，分身乏术。”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十分中肯的辩驳。
两人皆是一怔，魏无羡道：“聂宗主？”
蓝舒煜颔首，“清河那边的一些事，怀桑拿不定主意，索性我三人约在金陵台一同解决。”
蓝忘机凝眉，“若是用传送符呢？”
蓝舒煜挑挑眉，语气却是温和道，“使用传送符须修习传送术，极其难修，他从未有修过的迹象。而且使用此术须消耗大量灵力，我也尚未修成，更别说他这个日理万机的仙督了。”
蓝忘机道：“他不必本人去。”
篝火火光映得三人脸上明明暗暗，变幻莫测。荒废颓败的花圃之中，一片沉寂。
默然一阵，蓝舒煜转了转手中的洞萧，敲在蓝忘机肩头，“你们的猜测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或许是真相也不一定，但是，”他顿了顿，看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没有证据。”
金蓝两家如今是盟友，单单因为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撕破脸皮，确实不妥。
可溯本求源来看，聂明玦生前那段日子，正是清河聂氏在他的执掌下如日中天、声势直逼兰陵金氏的时候。聂明玦之死，对谁最有益处？
大庭广众之下走火入魔发狂而死——看似无懈可击、无可奈何的一桩憾事，事实果真如此简单吗？
“舒煜！”一道惊喜至极的声音打破了再次沉寂下来的气氛。
穿着藏青色家主服显着通身贵气的聂小宗主看着蓝忘机三人的眼神炽热，活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
“含光君！”“额，莫公子！”
一派相亲相爱的场景，闻名仙门的蓝氏宗主羌芷君却是微微扶额，面上有淡淡的心虚闪过，“怀桑，你怎么来了？”
“堂堂羌芷君不厚道，把我一个人扔在金陵台，自己一个人跑来夜猎躲清闲！”
“事情都解决完了，再说不是还有敛芳尊吗？”两人年少时就相熟，说话也难免随意些。聂怀桑在云深不知处听学三年，违反家规每每都有他怂恿的一份，不过每次都抓不住他就是了。
不说话还好，此话一出，聂小宗主委委屈屈道，“三哥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哪有空管我。倒是你借着夜猎的名头偷偷溜到这儿。”
蓝舒煜：“……”这话他没法反驳，这一个月他几乎是住在金陵台，好不容易近几日清河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他索性借着夜猎的名头寻着两人来了潭州。刚好过几日同他们再一起去金陵台。
魏无羡走过去手搭在聂怀桑肩上，“行啦聂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我同窗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一起喝一杯？”
“好啊！那……”聂怀桑一瞬间闪亮起来的眼眸突然僵住，轻手轻脚把魏无羡的手扒拉下去，咽了咽口水，眼睛直抽搐示意他向身后看。
魏无羡此时背对着园门，却也能从面前二人敛了神色的脸上看出端倪。勿论浅色仿若琉璃的瞳孔里映出的紫衣人，正面色不虞朝他们走来。
此处花圃破败而又岑寂，适值深夜寂静无人，银色高束的发冠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蝉鸣鸟语刹那间歇停，抚过耳畔的风线凝固在空气里，气氛一触即发。
蓝舒煜手一捞把聂怀桑抓到身后，“怀桑奔波一路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聂怀桑求之不得，赶忙溜了。
魏无羡上挑的眉梢也放下来了，不动声色挪到蓝忘机身旁，眸光冷冷道，“江宗主。”
江澄冷笑一声，“不敢当！含光君忙着风花雪月与某些不入流的人厮混，怎么会把江某放在眼里！”
“江宗主这话就不对了，如今无羡是我姑苏蓝氏的人，与那些人在一起，怕是轮不到江宗主置喙。”蓝舒煜唇角微挑，勾出一抹笑容，不知是嘲是讽。
“况且，我姑苏蓝氏的人，怕是也担不起江宗主“不入流”这三个字。”
蓝舒煜撇了一眼后面被蓝忘机抓着手的魏无羡，又马上把视线转回来。
“蓝宗主何必在这儿装腔作势，在场的心里都清楚，怎么？有胆回来却不敢认自己的身份？”
“也是，欠下那么多血债，如今回来了，不敢认也是应当的。不知那些枉死的怨魂会不会在午夜之时去纠缠你呢！也不知道……你怎么有脸，怎么敢回来！”
“江晚吟！”随便剑泛着冷冷的光，剑尖直指江澄！江澄放出两道锐利的眼刀，神色瞬间暴怒，紫色的电光似要撕裂苍穹，在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烧焦痕迹，“魏无羡！你他妈就为了这么个人用剑指着我！”
蓝忘机手压在随便剑柄上，“魏婴，收手。”
“呵！”江澄手中的电光长鞭甩在地上长长地拖曳着，犹如一道闪电明明灭灭。
魏无羡的眼眸死死盯着江澄，没有去看蓝忘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江澄，我早就不欠你的了，早在十六年前，我与江家，就已经一刀两断了。”
“江宗主句句针对我姑苏蓝氏，我却不知，这便是所谓云梦江氏！”
“好啊！蓝宗主果然巧舌如簧，可那又如何？蓝舒煜，你就不怕我把他的身份公诸于众吗？”
“江宗主请便。”蓝舒煜薄唇一开一合，仿佛真的不在意。
“江晚吟，我说过，如有下次我绝不辜息。”随便出鞘直冲江澄面门，毫不留情。江澄目光如炬甩出紫电与随便缠斗，随便胜在轻巧灵动，紫电如同一条灵活的毒蛇上下游走，二者不相上下。紫电猛然发力缠上随便剑身，魏无羡顺势脱手，随便深深刺入江澄的左肩。
“宗主！”“宗主！”
蓝舒煜紧紧扣住蓝忘机手腕，快速低语道，“忘机，这事儿你不能管也不能阻止。”
江澄脸上神情阴翳，目光似两条毒蛇般射向魏无羡，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魏无羡是动真格的，“魏无羡！你好的很！”
“下月，是阿姐的生辰，金陵台，来不来随便你。”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浩浩荡荡走。
直到看不到人影了，魏无羡随便脱手扔在地上，拿剑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蓝忘机把剑上沾染的血迹仔仔细细擦拭干净，把剑放入剑鞘。定定看着魏无羡的俊脸，抬手，主动把眼前人拥入怀中。
“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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