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局

行路岭上好大一片杉树林，林道开阔，绿荫飒飒，端的倒是一派好风景，可身周阴风旋绕，耳畔的哭鸣有如实质，期期艾艾，无端平添了几分肃杀。

两人穿行好一阵，没遇上任何异样。不过原本也没抱什么期望，走这一趟只为以防万一。若一个地方的骇人传闻确有其事，那么总能说出点有鼻子有眼的东西来。大梵山食魂天女作祟，受害者家住何方、姓甚名谁，一打听便清清楚楚，连阿胭未婚夫的小名都瞒不住。而如果对受害者的人名细节都支支吾吾，那么多半是捕风捉影，耸人听闻。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千辛万苦才让他们遇上了一点波折。对面摇摇晃晃走来七八个人影，翻着白眼，衣衫褴褛，似乎风吹就倒，奇慢无比，原来是一列低阶得不能再低阶的走尸。

这种走尸不但在同类里只有被欺压的份，遇上个稍微壮点的活人，一个能踹翻它们一排；遇上个跑得快点的稚子，瞬间能被甩出一条街。即便是倒霉得不能再倒霉、给它们抓住了吸两口阳气，也吸不死人。除了模样难看气味难闻，根本构不成威胁，因此夜猎时遇到它们，高阶修士多半是直接无视的，留给小辈。这和打猎只打老虎豹子不打老鼠是一个道理。

果然，这列走尸歪歪扭扭走到距离他们五六丈处，一瞧见蓝忘机，吓得立刻‘扑通’一声朝两人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还是五体投地的那种。

蓝忘机：……

“哈哈哈～蓝湛啊蓝湛，你说你也太凶了，瞧把它们吓得。”

经过魏无羡这么一打岔，方才埋在他心中的那些紧张也不由消散了一些，“前路并无异样 ，此处却设下迷阵，那谣传怕是空穴来风，不可大意。”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不自觉紧蹙的眉头，有心开口说什么，却突然禁声，神色冷冽，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对蓝忘机时的柔情。

“滚出来！”

是一队着紫衣配九瓣莲花清心铃的仙家弟子，云梦江氏。

为首的是江家如今的客卿，也是最为年轻的一位，名唤江北，也算是修真界小有名气的人物，毕竟是当年敢在清谈会上直言夷陵老祖‘种种罪行’的勇士，曾放言挑衅蓝家。也因此成了江家客卿。

江北看了一眼魏无羡，微微惊疑，宗主说魏无羡并未跟随，心下如何思量礼数还是要有：“含光君。”

“江澄让你们来的？”魏无羡说这话时面色不虞，是个动怒的神色。

“宗主想请您身后这位公子一叙，又怕您不同意，这才，”

“呵，滚！告诉江澄，如有下次，休怪我不留情面。”

“那此人与我有私仇该如何算。”没想到这江北也是个狠角色，魏无羡说话毫不留情，这人也是一个劲儿地往上冲，与他当真有如此深仇大恨？

“我与你有何仇怨？”蓝忘机开口道，此人长相清俊，身上自带一股傲气，且不说这江北是什么身份，单论莫玄羽这出身，两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交集。

“十六年前，俪山漓城，我贺氏一族尽被你屠杀殆尽，你可认？”眼前的少年神色暴戾，眼眶通红，声声泣血。

魏无羡看到蓝忘机的身形晃了晃，不由有些担心，厉声斥道：“江北，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胡言乱语？你不妨问问你身侧之人，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

江北有一瞬间的愣神，继而便是仰天大笑，“不是你？哈哈哈！你怎么敢说啊！”

便见蓝忘机微微上前两步，神色从容淡漠：“你所言不假，但贺氏灭门案并非我所为。”又顿了顿道“却是因我而起。”

“你这邪魔，休要惑乱人心，如今是想来个抵死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犬吠，江北突然间神色一变“金小公子出事了，快！”

两人对视一眼，皆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实在是太过巧合。

不管怎么说，还是救人要紧。

江北率领江家弟子先行一步，按理说应该比他们早到才对，可他们见到了金陵的黑鬃灵犬，却没看到其他人，只有一座石堡。

石堡均以灰白色石块砌成，表面爬满青藤与落叶，每一座都修成了怪异的半圆状，仿佛数只大碗扣在地面上。

行路岭里，竟然真的有这种石堡，看来传闻也不是空穴来风。但这究竟是不是“吃人堡”，里面有什么东西，那就难说了。

金凌那只黑鬃灵犬便在这石堡群的外围，绕着它奔跑，时而低声呼噜，时而大声狂叫。见蓝忘机走近，虽然微露胆怯地退了退，却没落荒而逃，而是冲他们叫得更大声，又望望石堡，前爪在地上刨坑刨得泥土飞起，焦躁难安。蓝忘机敏锐地感觉到在灵犬靠近时魏无羡有一瞬间的僵硬，不由转身问道：“怎么了？”魏无羡的表情不甚自然，别开脸道了句没事。

蓝忘机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脚下焦急的灵犬，不动声色地将它与魏无羡隔开。

从听到犬吠声开始，到现在都没听见金凌的任何声音，连呼救声也没有。这条黑鬃灵犬一定是他带过来的，迷阵也一定是它破的，而一个活人仿佛就这样消失了。江北等人也不知所踪。

蓝忘机道：“进去看看。”

魏无羡道：“怎么进？没门。”

真是没门。灰白色的石块密封得严严实实，未留门窗。那只黑鬃灵犬嗷呜嗷呜跳起来，似乎想咬蓝忘机的衣角，又不敢，绕过他去想咬魏无羡的衣摆，是个要把他往外拖的样子。

蓝忘机先一步让灵犬引路，一只狗把两个人拖着饶了小半圈，绕到石堡之后。这里竟有一个近人高的洞口。形状不整，地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明显是刚刚被人以暴力法器炸开的。洞口内黑黝黝的看不清楚，隐隐似乎有红光。黑鬃灵犬松开嘴，冲里面一串狂叫，又冲这两人疯摇尾巴。

不必多说，一定是金凌强力破开了这座石堡，进去之后却生出了不测。

随便自动出鞘半寸，剑刃发出冰冷的银蓝色光晕，照亮了漆黑的前路，蓝忘机一弯腰，率先进入。又忍不住回头看魏无羡剑上附着的灵力，抬头便见魏无羡冲他微微一笑，是个闭口不言的意思。

黑鬃灵犬那模样分明很想跟进来，也努力朝里冲，可似乎被某种力量阻挡在外，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道屏障，只得在洞口坐了下来，尾巴摇得越发疯狂。冷蓝色的剑光被黑魆魆的四周衬成了冷白色。

行路岭上树高林深，很是阴凉，而这座石堡内部却比它更加阴冷。洞口的光早已如烛火熄灭一般消失，越往里走，越是宽阔，越是黑暗。

石堡顶成圆形，魏无羡踢了踢脚边碎石，能听到轻微的回音。

侧首看了看蓝忘机，却见人停了下来，右手按在太阳穴上，微蹙眉头。

“如何？”

“……好吵。”

石堡内，死寂无声，静得仿佛一座坟墓。它本来也像极了一座坟墓。

可在蓝忘机耳中，此刻的他们，却已置身于一片嘈杂之中。

因此也便忽略了魏无羡脸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