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按了按发疼的额角,眼前的一切才渐渐清晰,檀香,暖木,玉兰,蓝忘机默然,原来他已经睡了这么久。
方才梦中种种依旧浮现在眼前,教他一时分不清前世今生。
此时天色蒙蒙,时辰尚早 ,距蓝氏的晨起时间还有两刻钟,可醒来了也便再睡不着了,蓝忘机索性披衣起身,漫无目的地转悠。
虽说二十年前云深不知处被烧过,但如今看来却是与从前别无二致,甚至是他静室门前的那株玉兰,想必是没少费心。
目光忽的触及书架后的木匣子,蓝忘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上前,探了探手,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
里面放着的不是什么法器符箓之类,而是一本《雅正集》。
魏无羡在静室放一本《雅正集》做什么?无怪他多想,魏无羡少年时对蓝氏家规有多深恶痛绝他是知道的,他现在确实是沉稳了一些,但也绝不可能会想没事看看这些家规吧!
魏无羡如今是云深掌罚人已经十分奇怪,更别说他还住在他曾经的居所,现在他房间居然放着一本蓝氏家规就更令人惊悚!
不过,他想起了一桩魏无羡年少时的往事。
蓝忘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脸上青青白白好不精彩,又撇了一眼眼前的家训,蓝忘机抬手翻开,眼前的东西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想象中的什么。
确实是一本蓝氏家规,
‘诛妖邪,立正法,大道永存’
可这些,全都是他的字迹,每一笔,每一画,都是他的笔迹。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将书连同匣子一起放回到原处,私自翻动他人物品已是逾距,他这是在做什么。
像是一滴墨色落入荷塘,丝丝缕缕的四散开来,明明是细微地打落,却惊起了一波涟漪,圈圈荡漾,搅碎了一萍春水。
蓝忘机像是迷路似的乱转,直到耳畔传来涓涓的水声时才反应过来,四下看了看,蓝忘机了然,是冷泉。
冷泉泉水冰冷刺骨,不比温泉,没有热气弥漫迷人眼帘,越过丛丛兰草,可以把泉中之人背对着他的上半身看得清清楚楚。
泉中之人身形高挑,肤色白皙,长发漆黑,湿漉漉地拢在一侧,腰背线条流畅,优美而有力。简而言之,当是个美人。
蓝忘机自小习教,行事作风均是正人君子,委实是这人背上的东西,实在教让他移不开目光。
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痕。
这是戒鞭留下的痕迹。仙门之中,有一种用以惩罚本族犯下大错的子弟的戒鞭,受刑之后,伤痕永不消退。
他尚且记得前世时,江澄也便是如今的江宗主,在温晁手底下挨过一记戒鞭,后来他穷尽心思也无法使这耻辱的印记淡化一分。
通常用戒鞭打上一两道,已是严重的教训,足够叫受罚者铭记终生,不敢再犯。这人背上的戒鞭痕,约摸有十多道。不知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被打成这个样子。可要真是足够大逆不道,又何不直接杀了他清理门户?
更何况,这个人是魏无羡。
无论前世发生了什么,这伤断不可能是姑苏蓝氏的手笔,那便只能是江家。到底是因着什么,让魏无羡宁肯受了戒鞭的刑,也要退出江家?
忽然,他眼前一白,仿佛落下一片雪幕,旋即雪幕劈开,一道银蓝色剑芒挟着冰寒之气袭面而来。
方才想的太过入神,竟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发出了响动!蓝忘机这具身体虽说是灵力低微,但身体本能还在,自保的本能永远快于大脑,险险避过,就撞上夜巡路过的几人,被一把抓住斥责:“你乱跑什么!云深不知处禁止疾行!”
蓝忘机:…………以后当真没法见人了
正鸡飞狗跳,魏无羡身披一件白衣,散着长发,从层层叠叠的兰草之后走了出来。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他竟然已穿得整整齐齐,随便尚未收入鞘中。众小辈连忙行礼。蓝景仪忙道:“含光君,这个莫玄羽,他……他……”
魏无羡朝着他这边看过来,任他如何蓝忘机只一个劲儿盯着地下,死活不和他对视。
尴尬!实在是太尴尬了!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偏偏重生后这么多倒楣事,还回回都有魏无羡在场。
“行了,好好巡游,没事儿都散了吧。”魏无羡此刻的声音在蓝忘机眼里简直有如天籁!
蓝景仪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就被蓝思追急匆匆拉走了,“思追,你拉我做什么,那个莫……莫和含光君……”,“思追?你怎么了?”蓝景仪看见自家发小满脸呆愣,不由嘀咕道“别是傻了吧?”蓝思追恍然回神,“没事儿没事儿,走吧。”他方才一定是看错了,要不然怎么会看到含光君笑的一脸……温柔呢!!!
蓝忘机此时则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魏无羡身后,一路向静室走去。心下暗暗惦念着魏无羡身上的戒鞭,也没注意到魏无羡什么时候停下来了,一时不妨撞在了这人背上,鼻梁磕得生疼 ,正待伸手去揉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搭在了他的鼻梁上,面前的人蹙着眉,颇有几分严肃“怎么样?疼不疼了?”
蓝忘机微微仰头看向魏无羡,突然不想说话。
前世二人身量相近,都是难得的修长人物,蓝忘机甚至比魏无羡略略高一点,站在一起时,不到一寸的差距看起来微乎其微。而这辈子一觉醒来换了个身体,虽然在普通人中已算得高挑,却仍是比魏无羡低了足足二寸有余。
魏无羡此时逆光站着面向他,面上微凉的触感,以及不知是否是错觉的担忧,让蓝忘机心中一动,一句魏婴差点脱口而出。
正在这时,从云深不知处的西面,传来了阵阵钟声。
这钟声和报时辰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激烈,仿佛有个害了失心疯的狂人在敲打。魏无羡脸色大变,道了句“回静室等我”就朝那方奔去。
钟声是从一座角楼上传来的。
这座角楼叫做“冥室”,四周墙壁皆是以特殊材料制成,篆有咒文,是蓝家招魂专用的建筑。当角楼上钟声自发大作之时,便说明发生了一件事:在里面进行招魂仪式的人,出了意外。
角楼之外,围过来的蓝家子弟与门生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入。冥室的门是一扇漆黑的木门,牢牢锁住,只能从里面打开。从外部暴力破坏不仅困难,也违反禁忌。招魂仪式出了意外,这是很可怕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召来什么东西,冒冒失失闯入又会发生什么。而自从冥室建立以来,几乎从来没出现过招魂失败的情况,这就更让人心中惴惴了。
突然,黑门砰地被撞开,一名白衣门生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脚底不稳,一冲出来便滚下了台阶。冥室的门旋即自动关上,仿佛被谁愤怒地摔了上去。
旁人连忙七手八脚将这名门生扶起。他被扶起后立刻又倒下,不受控制地涕泪满面,抓着人道:“不该的……不该招的……”
蓝忘机一把抓住他的手,沉声道:“何人招魂?含光君呢?!”
这名门生似乎呼吸十分困难,张嘴道:“含光君,让我逃……”
话没说完,殷红的鲜血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涌而出。蓝忘机将人推进蓝思追怀里,那支草草制成的竹笛还插在腰间,他两步迈上数级的台阶,手中扔出一张符咒,厉声喝道:“开!”
冥室大门张嘴狂笑一般,霍然开启。蓝忘机旋即闪身入内。大门紧跟在他身后合上。几名门生大惊,也跟着冲上去,那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一名客卿扑在门上,又惊又怒,脱口而出:“刚才这个究竟是什么人?!”
蓝思追扶着那名门生,咬牙道:“……先来帮我。他七窍流血了!”
一进入冥室,蓝忘机便感觉一阵压抑的黑气逼面而来。这黑气仿佛是怨气、怒气和狂气的混合体,几乎肉眼可见,被它包围其中,人的胸口被压迫得隐隐闷痛。冥室内部长宽都是三丈有余,四个角落东倒西歪昏着几个人。地面中央的阵法上,竖立着这次招魂的对象。
没有别的,只有一条手臂。正是从莫家庄带回来的那只!
它一根棍子般直挺挺地站立着,截面向地,四指成拳,食指指天,似乎在愤怒地指着某个人。充斥了整个冥室的源源不绝的黑气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参与招魂仪式的人逃的逃、倒的倒,只有东首主席之方位上的魏无羡还正襟危坐。
他身侧横着一张古琴,手并未放在弦上,琴弦却兀自震颤嗡鸣不止。原本他似乎正在沉思,又或是在凝神倾听什么东西,觉察有人闯入,这才抬首。
蓝忘机脸上一向波澜不惊,魏无羡也看不出他什么心思。原本坐镇一方的蓝启仁此刻已经歪倒在一旁,和那名逃出冥室的门生一样,七窍流血,神智尽失。蓝忘机顶替了他的位置,旋身踩在了西首的方位上,将竹笛从腰间拔出,举到唇边,与魏无羡遥遥相对。 他们所奏此曲,名为《招魂》。以死者尸身、尸身的某一部分、或生前心爱之物为媒介,使亡魂循音而来。通常只要一段,就能在阵中看到亡魂的身形浮现出来。可是,二人一曲即将奏末,也没有魂魄被召来。
那只手臂愤怒了一般,通体青筋暴起,空气中的压抑感更重了。若此时镇守西方的是别人,也逃脱不了蓝启仁那样七窍流血的下场,早已支撑不住倒下了。蓝忘机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没可能:他和魏无羡同奏《招魂》也无法将亡魂召来,除非……除非这名死者的魂魄,和它的尸体一起被割裂了!
《招魂》不成,魏无羡指间调子一转,银蓝色的灵力闪过,改奏起了另一曲。
这支曲子与方才诡谲森然、仿若唤问的调子截然不同,静谧安然,曲名《安息》。这两支曲子都是流传甚广的玄门名曲,是首谁会弹奏吹奏都不稀奇的曲子。
蓝忘机没看到的是,在他吹奏的那一刻,蓝启仁缓缓睁开了眼,似悲似喜。
在笛声与琴音的联合压制下鬼手缓缓垂倒。最后一声弦响止息,须臾,冥室大门弹开,日光泼地而入。大约是角楼上的警钟停止了鸣响,原先围在冥室外的子弟与门生们都冲了进来,登时一片都在叫“含光君”。
蓝忘机轻轻退了几步,站在那鬼手前,面色凝重。这鬼手怨气深重,且魂魄被割裂,看如今这般摸样应是此人生前修为甚高,死后却被人分尸碎魂,怕是不好处理。
封魔结界上的符文闪着银蓝色的灵光,蓝忘机不由看向魏无羡,这十六年来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灵力…………怎么会?!!
……………
正巧人群中的那人抬眸看向了他,见他面色微微发白,安抚似的张了张嘴,看口型应是“没事,别担心。”担心的人是谁自不必言说。
蓝忘机很想说他没事儿,他就是眼里进沙子了,可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个字来,他突然觉得好闷,窒息搬的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去走走。”也不管他应是没应,蓝忘机转身离开。
待魏无羡安排好找到蓝忘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一位面容姣好的男子站在蓝忘机面前,腰间的洞箫泛着光,身上的宗主服衬得此人颇有威仪,蓝色的卷云纹在熹微下熠熠生辉,蓝忘机躬身行礼“见过……羌芷君”
许久未见人应答,只听得一声轻叹,“忘机,十六年了,连师兄也不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