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金城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阴影将顾清秋完全笼罩。
他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试图从那清冷的平静下挖掘出一丝慌乱或心虚。雪茄的烟雾在他身后缭绕，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义父，”顾清秋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声音如往常般清泠平静，只是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我见副官通报有客，想着您可能在忙，便在外面等候，将这份城东新开纱厂的投资意向书交给您过目。”她抬起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因她刚才紧贴门扉的动作而有些微的卷曲。
金城没有立刻去接文件。他的视线从文件移到顾清秋的脸上，带着审视的寒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顾清秋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金城的审视，清澈的眼底没有丝毫闪躲：“义父与贵客商谈要事，清秋不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到提及军务、总理关切……还有……似乎提到日本人？”她微微蹙起秀眉，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困惑和忧虑，“义父，可是东洋人又在边境生事了？”
她巧妙地避开了最核心的“萧海山”、“相机行事”等致命字眼，只点出相对不那么敏感却又足以解释她停留理由的信息。那份恰到好处的忧虑，也符合一个“关心时局”的闺阁女子应有的反应。
金城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顾清秋的神情无懈可击，那份困惑与担忧显得如此自然。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她只是恰好送文件，关心边境局势？金城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一丝，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顾清秋的聪慧他心知肚明，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是伪装。
“哼，东洋跳蚤，不足为惧！”金城冷哼一声，一把抓过她手中的文件，随意扫了一眼便丢在书案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警告，“军国大事，非女儿家该操心。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书房重地，不得靠近！”他侧身让开门口，“下去吧。”
“是，清秋知道了。”顾清秋微微福身，姿态恭顺，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唯有袖中紧握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到自己清冷的房间，关上门，顾清秋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金城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她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她彻底明白，自己在这督军府，看似尊贵，实则命悬一线。金城的宠爱，是建立在对他亡妻执念之上的囚笼，更是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尤其是当她可能触及到他的核心利益和秘密时。
金城与总理密谋对付萧海山，甚至不惜“相机行事，以绝后患”！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响。萧海山是萧北辰的父亲！一旦金城动手，萧家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萧北辰……那个在泥泞中目光灼灼的少年，那个在熔炉里淬炼成钢的猛虎……她无法想象他面对家族倾覆时的样子。
必须警告萧家！必须阻止金城！
但如何做？她的一举一动都在金城严密监控之下。直接联系萧北辰？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会立刻坐实金城的猜疑，将萧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就在顾清秋心绪如麻之际，丫鬟小莲小心翼翼地通报：“小姐，怡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递了帖子，说想就上次未谈妥的军需价格，再与督军……或者小姐您商谈。”
史密斯？顾清秋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形。
“回复史密斯先生，义父军务繁忙，明日午后，我可在府中花厅与他再议。”顾清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次日午后，花厅。史密斯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却暗藏精明的模样。他再次试图以成本上涨为由，坚持15%的涨幅。
顾清秋端坐主位，一身素雅旗袍，气度沉静。她耐心听完史密斯的陈述，并未像上次那样直接亮出克虏伯的底牌，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史密斯先生，贵行的难处，我们自然理解。只是……如今直北局势微妙，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军需采购牵一发而动全身。督军也有他的难处。”
她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无意地低声道：“就说前几日，督军府附近，似乎就有不明身份的人窥探……唉，这兵荒马乱的，连督军府都不得安宁，何况是军需运输线路？”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史密斯，“价格固然重要，但安全和稳定的供应渠道，才是我们双方长期合作的基础，您说对吗？若因小失大，让某些……虎视眈眈的势力钻了空子，截了货，或者……在货物上动些手脚，那后果，恐怕不是15%的利润能弥补的。”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戳中了史密斯最深的恐惧！军火交易，最怕的就是被劫、被破坏、或者卷入地方势力的倾轧！顾清秋暗示的“不明身份的人”和“虎视眈眈的势力”，
瞬间让史密斯联想到金城与萧海山剑拔弩张的传闻，以及那些神出鬼没的日本间谍！如果真在运输途中出了岔子，或者货物被动手脚导致前线失利，怡和洋行不仅要损失巨大，更会信誉扫地，甚至引发外交纠纷！
史密斯的脸色瞬间变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顾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清秋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有力，“督军希望与怡和洋行建立的是基于互信和共同利益的、稳固的伙伴关系。对于新价格，我们可以基于更详实的成本核算重新协商，但前提是……贵行必须确保供货渠道的绝对安全和货物的万无一失！否则……”
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们或许只能忍痛，选择那些虽然价格稍高，但能提供更可靠保障的合作伙伴了。”
四两拨千斤！顾清秋将一场纯粹的价格谈判，巧妙地引入了更复杂的“安全”维度，利用史密斯对直北乱局的恐惧和对自身利益的担忧，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她不再提克虏伯，却让“更可靠保障的合作伙伴”这个威胁更加清晰有力。
史密斯彻底败下阵来。他不再坚持15%的涨幅，转而开始与顾清秋认真商讨起如何加强运输安保和确保货物质量的细节，姿态放得极低。最终，双方在顾清秋的主导下，达成了一个对督军府更为有利的新价格方案，涨幅远低于史密斯的预期。
送走心有余悸的史密斯，顾清秋回到房间，立刻铺开信笺。她提笔蘸墨，落下的却不是给莫伟毅的信。
“伟毅哥钧鉴：前日所谈西洋画册中，那幅描绘梨园春景的作品，意境清雅，笔触细腻，尤其那满树梨花，洁白胜雪，令人见之忘俗。
清秋偶得闲暇，临摹一幅，附于信后，聊表谢意。然近日观府中庭院，白梅虽好，终不及梨花开时之绚烂盛大，可惜花期短暂，易被风雨所摧，更需细心呵护，莫使明珠蒙尘……”
她的笔迹依旧清秀雅致，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画作和园景。然而，信中提到“梨园春景”、“梨花”、“花期短暂”、“易被风雨所摧”、“需细心呵护”、“明珠蒙尘”……这些字眼，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莫伟毅是聪明人。他知道顾清秋绝不会无故与他讨论画作和花草。她特意提到“梨”（与“离”同音），强调“花期短暂易摧”，警示“风雨”，叮嘱“呵护明珠”……再联想到直北近日的紧张局势，以及萧家所处的风口浪尖……
顾清秋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她随手勾勒的一幅寥寥几笔的梨枝图（枝头几朵梨花，下方隐约似有风雨欲来的墨痕），一起装入信封，封口。
“小莲，”她唤来丫鬟，声音平静无波，“将这封信，还有这幅画，送去邮局，寄给军校的莫伟毅公子。就说是我答谢他上次赠书的回礼。”
小莲不疑有他，接过信笺：“是，小姐。”
顾清秋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在阳光下盛放的白梅。阳光明媚，她却感到一股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
连环之局，步步惊心。
她已落子。
以智慧为刃，以时局为盘。
借洋商之惧，传隐晦之警。
这步险棋能否奏效？能否在风雨摧城之前，护住那株同样身处风暴中心的“梨花”？
她只能静待。
静待那颗远在军校的、同样聪慧的心，能否读懂这雪白梨花下的惊涛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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