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军校演习的硝烟尚未散尽，直北大地的权力棋局之上，无形的硝烟却已悄然弥漫，带着更致命的杀机。
盛夏的督军府，绿树成荫，蝉鸣聒噪，但书房内的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冰窖。
金城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阴沉的面容。书案上，摊开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内容都指向同一个名字——萧海山。
“哼！”金城将一份密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扩编三个混成旅！新购德制山炮十二门！他萧海山想干什么？真当这直北是他萧家的后院了？！”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垂手肃立的几位心腹将领和幕僚，“总理那边可有回音？”
一名幕僚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禀督军，总理密电。对萧司令扩军之举，总理亦感忧虑。然萧司令以‘边防吃紧，日寇觊觎’为由，奏请有理。总理之意，眼下南方革命党余孽未清，北方大局尚需稳定，不宜与萧氏正面冲突，以免动摇根基。望督军……稍加忍耐，静观其变，以维系直北表面和睦。”
“忍耐？静观其变？”金城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烟雾中显得压迫感十足，眼中寒光四射，“他萧海山把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再忍下去，这直北督军府怕是要改姓萧了！”他来回踱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督军息怒。”另一名心腹将领，城防司令孙德彪沉声道，“萧司令手握重兵，扼守直北三地咽喉，边防司令之位名正言顺。总理的顾虑不无道理。硬碰，我们未必占优，反而可能给外人可乘之机。”
“外人？”金城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说……东边那些矮子？”
“正是！”孙德彪点头，“据可靠情报，日本黑龙会及关东军特高课的人，近来在直北活动频繁，尤其与萧海山防区接壤的几个县城。他们以商社、浪人身份为掩护，收买地痞流氓，测绘地图，打探军情，其心可诛！甚至……有传闻，他们试图接触过萧司令身边的人。”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北洋政府的猜忌、萧海山的咄咄逼人、日本势力的虎视眈眈……如同三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直北的命脉之上，随时可能择人而噬。金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内忧外患，他金城看似掌控直北，实则如履薄冰。
“萧海山这个老狐狸！”金城咬牙切齿，“他扩军买炮，是真防日本人？还是想借日本人的势来压我？或者……干脆就是引狼入室，想借刀杀人？”他越想越心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督军，为今之计，”一名老成持重的幕僚开口，“一是严密监视萧司令及其部下的动向，尤其是军火来源和部队调动；二是加强我们自身军备，尤其是情报网络的构建和对日本间谍的清剿，绝不能让东洋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兴风作浪；三是……或许可以尝试拉拢分化萧氏内部，或寻找其他力量制衡。”
“制衡？”金城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直北地面上，除了我和萧海山，还有谁有这个分量？莫家？”
提到莫家，金城目光微闪。莫家是直北老牌士绅，虽无重兵，但在商界、学界乃至部分地方保安团中根基深厚，人脉极广，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中间力量。莫伟毅与萧北辰交好，与顾清秋也有联系……
“莫家……倒是颗好棋子。”金城沉吟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莫怀仁那个老狐狸，向来明哲保身。但若局势有变，未必不能为我所用。让下面人多和莫家走动走动，尤其是……多关注一下莫家那个在军校的小子。”他意指莫伟毅。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副官的声音：“督军，总理府特派专员已到府门！”
金城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戾气，恢复了几分督军的威严：“快请！”
来人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人，姓周，是北洋总理身边的亲信幕僚。寒暄过后，周专员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金督军，总理深知您坐镇直北不易，萧氏坐大，日人窥伺，皆乃心腹之患。然总理亦有难处，中枢牵制甚多，难以明面给予萧氏压力。故特派鄙人前来，一则传达总理关切，二则……”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总理特批，从天津港新到的一批德制毛瑟步枪及配套弹药，优先补充督军您的卫戍师。另外，还有一笔特别款项，用于……强化直北情报系统及必要时的‘特殊行动’。”
金城接过文件，快速扫过，眼中精光大盛！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有了这批精良装备和秘密资金，他的底气瞬间足了许多。
“请转告总理，金城感激不尽！必当鞠躬尽瘁，守好直北门户，绝不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金城郑重表态。
周专员满意地点点头，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总理还有一言相嘱：萧海山终究姓萧，非我北洋嫡系。对其，当用则用，当防则防！必要时……可相机行事，以绝后患！”最后四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意。
金城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金城明白，请总理放心。”
送走周专员，金城独自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被精心修剪的花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绝密文件，指节泛白。
总理的支持是强心针，也是催命符。“相机行事，以绝后患”……这八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这意味着，他与萧海山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微妙平衡，已被彻底打破。一场决定直北未来归属的暗战，已经拉开序幕。
而此刻，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贴在门边。
顾清秋本是来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却恰好听到了副官通报总理特使到来，以及随后书房内隐约传来的、关于“萧司令”、“军火”、“日本”、“相机行事”等敏感字眼的低声交谈。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金城与幕僚们的密谈，周专员那低不可闻却寒意森然的最后嘱托……如同一幅狰狞的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她终于明白金城近日为何如此焦躁，为何对萧家的动向如此敏感！
直北的天空，已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就在她准备悄然退去时，书房门突然被拉开！金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阴沉，目光如电，正好对上顾清秋还未来得及完全掩饰惊容的脸！
“清秋？”金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你在这里做什么？”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