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城顾氏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金城，细密的雪粒子被朔风卷着，抽打在乌沉沉的瓦楞和冰冷的青石板上。顾府门前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鬃毛间积了薄薄一层白，沉默地注视着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

黑漆大门洞开，门楣上高悬的白色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投下惨淡摇曳的光晕，照亮了门匾上两个鎏金的大字——顾府。

灵堂肃穆，檀香混着纸灰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巨大的“奠”字下，顾家老太爷的遗像高悬，目光沉沉。满堂宾客身着深色衣衫，低语声如同檐下冻僵的虫鸣，压抑地嗡嗡作响。

“顾老太爷这一去，金城的棋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谁说不是呢，树大根深，枝蔓盘结，盯着这块肥肉的眼睛可不少。”

“唉，只是苦了顾家这一屋子人，顶梁柱塌了……”

议论的焦点，有意无意地掠过跪在灵前右侧稍后位置的年轻身影。她穿着一身素黑，乌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更衬得一张脸清透如初雪凝成的玉。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然长开，跪姿却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一竿修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难以窥探的情绪。她便是顾清秋，顾老太爷生前收下的养女。

她的位置，微妙地落在顾家嫡长孙顾允之身后半步。这无声的距离，便是她在顾家最确切的注脚——一个被给予姓氏、衣食，却始终游离在权力与血脉核心之外的影子。

宾客的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混杂着些许怜悯与更多疏离的审视。偶尔有几句议论的碎片飘过来：

“……就是那个养女？”

“嗯，老太爷心善，早年收下的。模样倒是不错，就是不知根底……”

“养女罢了，老太爷在时还能有几分体面，如今……怕是难了。”

这些话语，如同细小的冰凌，落在耳中。顾清秋置若罔闻，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袅袅升腾的香烟，落在灵堂中央那副巨大的棺椁上。檀木厚重，雕花繁复，沉甸甸地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她的眼神里没有外露的悲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静得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喧嚣与尘埃。那平静之下，是旁人无法揣度的暗流。

仪式冗长而沉闷。哀乐声歇，宾客陆续上前祭奠。

顾清秋随着顾允之起身还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恭谨。就在她微微垂首的瞬间，一个穿着深灰长衫、鬓角染霜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侧。

“清秋小姐。”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

他枯瘦的手飞快地递过来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深褐色火漆封口的信封，火漆上印着一个极其古怪、难以辨认的纹章，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与这哀伤氛围格格不入的隐秘气息。

顾清秋的呼吸在那一刹那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她没有立刻去接，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周围。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稳稳地伸出，宽大的孝服袖口巧妙地一掩，那封沉甸甸的密信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她的袖袋深处。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腕部的肌肤，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烙铁。

老管家递出信后，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火石。

袖袋里的信件沉甸甸地坠着，像一块冰，又像一团隐秘的火。顾清秋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她重新垂下眼睑，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无懈可击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灵堂的哀乐与算计之下，被彻底唤醒了。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原本压抑的低语声骤然拔高，又迅速被一种敬畏的沉寂所取代。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轻易地碾碎了灵堂内原有的秩序。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顾清秋若有所感，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弥漫的香烛烟气，投向灵堂入口处。

一辆线条冷硬、通体漆黑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停在顾府门外。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锃亮军靴的脚稳稳踏在雪水微融的石阶上。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跨出车门，军大衣的衣摆被寒风卷起，猎猎作响。肩章上冰冷的金属徽记在雪光映衬下闪烁着寒芒。

他并未立刻走进灵堂，只是站在台阶之上，微微侧头，对着紧随其后下车、副官模样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冷硬的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

隔着纷纷扬扬的细雪和涌动的人潮，顾清秋的目光，恰好撞上了那人漫不经心扫视灵堂内部时抬起的视线。那是一双极其锐利深邃的眼，眸色沉沉，如同蕴藏着暴风雪的寒渊。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冰冷的审视，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前的刹那停顿。顾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并非因为悸动，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面对强大掠食者时的警觉。

那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人群和哀伤的迷雾，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要剥开她平静表象下的所有伪装。

男人似乎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触即收。他抬手，戴着雪白手套的指尖随意掸了掸军大衣肩章上并不存在的落雪，动作优雅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

随即，他迈开长腿，在副官和随从的簇拥下，径直朝灵堂内走来。人群在他面前无声地裂开，又在他身后迅速合拢，只留下一道令人窒息的威压轨迹。

他走向顾老太爷的灵位，脚步沉稳，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灵堂里格外清晰。顾清秋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肩章上折射出的冷光，袖袋深处那封密信的存在感变得无比清晰，如同烙印般灼烫。

风雪似乎更急了，打着旋儿从敞开的灵堂大门灌入，吹得白色帷幔翻飞，烛火疯狂摇曳。几点冰冷的雪粒被风挟裹着，沾上了顾清秋低垂的眼睫。她轻轻眨了眨眼，那雪粒便融化了，顺着脸颊滑下一道细微的凉意，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金城顾氏的大门内，灵幡飘摇。顾老太爷的棺椁前，香烟缭绕。而在那代表着至高权力与冰冷秩序的黑色身影踏入这方天地的瞬间，顾清秋知道，她看似平静的、作为“养女”的日子，已然走到了尽头。更大的风暴，正裹挟着金城的雪，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