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回来了,却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迷雾。
江厌离几乎是飞奔着扑到魏无羡面前的。她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他消瘦凹陷的脸颊,未语泪先流:
江厌离阿羡……瘦了这么多……这些日子,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魏念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与酸楚。她缺席的那些年里,是江家给了哥哥一个“家”,哪怕虞夫人的紫电鞭影与冷言冷语,莲花坞的荷花与莲藕排骨汤,也构成了哥哥生命中无法替代的温暖底色。如今,这避风港被血雨腥风摧毁,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姐弟三人,彼此相依,舔舐伤口。
聂怀桑咋咋呼呼地跑来,围着魏无羡转圈,激动得语无伦次。江澄见状,一把将他拖走,张罗着晚上设宴为魏无羡接风洗尘。哥哥脸上却没什么欣喜之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有些空茫。
待众人散去,他独自倚在廊柱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支通体黝黑、泛着不祥光泽的笛子,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月光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忘机不知何时立在回廊另一端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冷冽的浅色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与痛惜。他在害怕,怕那个曾经与他月下对酌、玄武洞中并肩的少年,真的就此踏上一条万劫不复的歧路。
聂家的接风宴,气氛怪异。
聂明玦目光如炬,落在魏无羡空荡荡的腰间,沉声问道:
聂明玦魏公子,今日为何不曾佩剑?
此言一出,席间一些本就对魏无羡诡异手段心存疑虑或嫉恨的修士,立刻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
龙套是啊,身为世家子弟,剑乃立身之本,岂能不佩?
龙套莫非是自恃有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段,便不将正道剑术放在眼里了?真是狂妄!
龙套哼,什么手段?我看就是些见不得人的邪术!下三滥!
窃窃私语与明目张胆的嘲讽,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席间那个沉默饮酒的黑衣青年。
魏无羡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并不辩解。
魏念初看在眼里,心口发闷。她放下筷子,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议论:
魏念初姚宗主,诸位。
她环视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
魏念初这世上,并无不可认识之物,只有尚未被认识、或不愿去认识之物。我兄长的术法如何,非您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单凭臆测便冠以‘下三滥’之名,未免有失偏颇,也……显得见识浅薄了。
那姚宗主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涨红,正要发作,一旁的聂怀桑连忙跳出来打圆场,笑嘻嘻地岔开话题,总算将这场尴尬暂时揭过。
宴席得以继续,但气氛已僵。当众人举杯,慷慨激昂地共誓要彻底铲除温氏时,魏无羡却独自拎着一壶酒,默然起身,径自离席而去,留下满堂愕然与讪讪的目光。
魏念初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想起在云深不知处时,那个在课堂上偷懒耍滑、放灯时笑得没心没肺、说要“锄奸扶弱”的明亮少年。
不过短短数月,何以至此?
哥哥,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傍晚,白宗主与蓝曦臣从姑苏处理完蓝氏重建事宜,返回清河大营。魏念初被唤至议事厅。
厅内,聂明玦、蓝曦臣与白宗主三人神色皆有些凝重。
魏念初见过聂宗主,泽芜君,爹爹。
魏念初行礼。
白宗主先向聂明玦拱手:
白宗主聂宗主,小女今日在宴席上言辞过激,冲撞了姚宗主等人,是在下教女无方,还请见谅。
聂明玦摆手,声音洪亮:
聂明玦白宗主不必如此。姚易那人素来嘴碎,心胸狭隘。今日之事,白姑娘维护兄长心切,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不必介怀。
魏念初却忽然撩起衣摆,直直跪在了白宗主面前。
魏念初爹爹,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执拗,
魏念初女儿……想翻阅娘亲留下的那些医书。
白宗主面色骤变,沉声道:
白宗主丫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救魏公子,是不是?可你娘亲留下的那些……并非寻常医书,其中许多涉及毒理、乃至以毒攻毒、驭使阴邪之物的偏门记载!你如今医术已登堂入室,何苦再去沾染那些凶险晦涩之物?你可知一旦踏足,意味着什么?
白宗主爹爹
魏念初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
魏念初在女儿看来,只要能救人活命,是医术还是毒术,是正道还是偏门,真的那么泾渭分明、不可逾越吗?万物相生相克,毒亦可为药。
魏念初糊涂!
白宗主痛心疾首,
白宗主这世道,人心叵测,是非黑白岂是那般简单?你钻研毒术,旁人会如何看你?‘小医仙’的名声还要不要?花溪白氏的清誉还要不要?更重要的是,那些东西本身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己身!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魏念初低下头,沉默良久。议事厅内空气凝滞,只闻烛火噼啪。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魏念初爹爹,女儿知道让您为难了。可是……女儿能不能……贪心一次?我真的……只想保护好哥哥,保护好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唯一的亲人。爹爹,求您了,让我看看那些书吧……哪怕只看一部分,我保证小心谨慎……
白宗主阿初!
白宗主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眼中是深沉的父爱与不容动摇的坚决,
白宗主你听好!那些书,我便是毁了,烧了,也绝不会让你碰!是,你想保护魏公子,可你有没有想过,爹也想保护你!保护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女儿!爹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至亲的痛了!你明白吗?!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恐惧与无能为力。
魏念初浑身一震,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所有辩白与恳求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缓缓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魏念初……对不起,爹爹。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浓重的鼻音
魏念初是女儿不懂事,让您伤心动气了。女儿……先告退了。
她站起身,甚至忘了向聂明玦与蓝曦臣行礼,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议事厅,背影单薄而仓皇。
厅内,白宗主颓然坐回椅中,以手掩面,久久不语。
蓝曦臣看着魏念初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疼惜,起身道:
蓝曦臣白宗主,阿初她……只是太过忧心魏公子。我去看看她。
白宗主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白宗主去吧……泽芜君,麻烦你……开导开导她。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如今,恐怕也只有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几分了。”
聂明玦亦点头:
聂明玦曦臣,去吧。
魏念初并未走远,只是独自站在营寨边缘一处僻静的山坡上,望着远处暮色中连绵的营火与依稀的山峦轮廓。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和未绾的长发,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蓝曦臣阿初。
蓝曦臣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蓝曦臣走到她身侧,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陪她一同望着远方。良久,才听到她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自嘲:
魏念初我没事,曦臣哥哥。只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枉称什么‘小医仙’,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了最想救的人,连想多寻一条路,都让爹爹如此伤心失望。
她转过头,看向蓝曦臣,月色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水,却盛满了迷茫与痛楚:
魏念初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曦臣哥哥,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办法,能既不违逆爹爹的心意,不让他担忧失望,又能……帮到哥哥呢?
她的眼神,像一个在茫茫夜色中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充满了无助与渴望。
蓝曦臣心口蓦地一疼。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有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疼惜、理解与支撑。
蓝曦臣阿初,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如同拂过心田的暖风,
蓝曦臣莫要太过苛责自己。白宗主是爱你至深,才会如此。而你想救魏公子的心意,亦无错。
他顿了顿,更紧地拥住她微凉的身体,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蓝曦臣无论前路如何,会发生何事,记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找到出路。
魏念初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肩窝,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坚实的依靠。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但心中那彷徨无依的寒冷,似乎被这怀抱的温度,驱散了几分。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有他在身侧,这份温暖与承诺,便是漆黑长夜里,一盏不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