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客房,魏念初背靠着紧闭的门扉,指尖按住心口,那里犹自擂鼓般急促跳动。
她暗恼自己不争气。这七年来,什么样的目光她不曾见过?嫌恶的、贪婪的、虚伪讨好的、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早已练就一副冷硬心肠,可以面不改色地回视,或是漠然无视。可为何偏偏蓝曦臣那一个含着心疼的眼神,就让她方寸大乱,仓皇而逃?
仿佛他眼中那抹深切的怜惜与理解,比任何鄙夷的目光都更具穿透力,径直刺中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想掩藏的部分。怀中的白玉平安扣贴在心口的位置,此刻也仿佛灼热起来,熨烫着她的肌肤,也扰乱了她的心神。
魏无羡阿辞,我能进去吗?
门外传来魏无羡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魏念初定了定神,起身开门:
魏念初哥哥,请进。
魏无羡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脸上难得地没了平日里的嬉笑不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魏念初哥哥,魏念初看他这副模样,反倒先笑了,
魏念初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魏无羡。有什么话,你问便是。
魏无羡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挠了挠头:
魏无羡那我就直说了。阿辞,你……医术真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
魏无羡温晁那天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对吗?这七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自责与痛楚,魏念初心头一酸,那股热意又冲了上来。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努力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魏念初哥哥,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
她轻轻握住魏无羡的手,
魏念初而且,我现在有爹爹,还有你,我觉得……很幸福。真的。
魏无羡反手握紧她的手,用力点头,眼中水光闪烁,却咧开一个坚定的笑容:
魏无羡好!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了!以后,我们兄妹一定会有更好的日子!”
魏念初嗯!
魏念初用力点头,随即眨了眨眼,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
魏念初那……哥哥能再给我唱一次小时候那首歌吗?我弹琵琶给你和。
魏无羡好!
魏无羡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满口答应。
魏念初取出琵琶,指尖轻拨,清泠的乐声流泻而出。魏无羡清了清嗓子,跟着旋律哼唱起来:
魏无羡你说青涩最搭初恋,如小雪落下海岸线……第五个季节某一天上演,我们有相遇的时间……”
她的琵琶声清越婉转,他的歌声明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怅惘。兄妹二人和音默契,歌声与琴音交织,穿透薄薄的房门,在寂静的客栈走廊里轻轻回荡。
魏念初你骄傲的飞远,我栖息的夏天……听不见的宣言,重复过很多年……北纬线的思念被季风吹远,吹远默念的侧脸,吹远鸣唱的诗篇……
魏念初沉浸在与哥哥重逢后难得的温馨时光里,眼角眉梢都是柔软的笑意。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她才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轻轻推开了些许缝隙。
门外站着两人——蓝曦臣与江澄。显然是被歌声吸引而来。
魏念初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了蓝曦臣的眸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平日那种温润含笑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专注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深沉凝视。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触动,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仿佛积攒了许久的温柔。
她就这么怔怔地回望着他,忘了移开视线。
魏念初泽芜君,江澄,
魏无羡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招呼,
魏无羡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江澄抱着手臂,脸上带着点惊讶和调侃:
江澄行啊魏无羡,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唱得不错嘛。
魏无羡嘿嘿一笑,颇为得意。
蓝曦臣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眼中的深沉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含赞道:
蓝曦臣魏公子与阿初的歌声琴音相和,清越动人,确有余音绕梁之感。”
魏念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一直盯着蓝曦臣看,脸上一热,连忙起身,有些慌乱地行礼:
魏念初抱歉,一时忘情,打扰泽芜君和江公子了。
江澄摆摆手:
江澄白姑娘太客气了。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
蓝曦臣阿初不必如此。
气氛莫名地静了一瞬,带着些许微妙的尴尬。好在此时,一身白衣的蓝忘机恰好走了过来,面色冷峻,声音清泠:
蓝忘机兄长,水祟之事,需商议。
众人注意力被转移。魏念初也趁机拉着白薇告退:
魏念初正好我还需去采买些药材,先失陪了。
走出客栈,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她才感觉脸上的热度慢慢褪去。
我想……我大概是对蓝曦臣,有了好感。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着一丝甜,更多的却是茫然与无措。他是皎皎明月,泽被世人的泽芜君;而她,只是花溪一个身世复杂的养女。这份好感,如同早春溪面薄薄的冰,美丽却脆弱,不知能维系多久,也不知是否该让它存在
第二日,蓝曦臣一行人前往碧灵湖查探并封印作祟的水行渊。魏念初则继续在彩衣镇采买药材,顺便又去了一趟那处村庄,确认村民服药后情况稳定。
傍晚时分,众人在码头汇合,一同乘船返回。船行碧波之上,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魏念初坐在船边,看着自家兄长又开始花样百出地试图逗弄那位冷若冰霜的含光君——不是故意用桨溅起水花,就是试图把摘来的莲蓬丢过去,嘴里还说着些“蓝湛你看这湖水多清”“蓝湛你尝尝这莲子甜不甜”之类的废话。蓝忘机始终面无表情,偶尔一个冷眼扫过去,魏无羡便笑嘻嘻地缩回来,过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魏念初看得忍俊不禁,又无奈摇头。她还眼尖地发现,哥哥的乾坤袋里,似乎塞了两瓶违禁的“天子笑”。她几乎能想象蓝启仁先生若得知此事,会是如何吹胡子瞪眼。
江澄在一旁扶额,低声对魏念初吐槽
江澄魏无羡这家伙,绝对是蓝老先生教学生涯里最难忘的一笔。
魏念初掩唇轻笑,深以为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船头。
蓝曦臣正与温情低声交谈,似乎是在询问温宁的身体状况。暮色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流畅优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侧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这一次,魏念初没有立刻躲开。她望着他,他也回望着她。隔着船舱与粼粼波光,谁也没有说话。
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魏无羡与江澄的拌嘴声,远处归鸟的啼鸣……都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只有湖风,轻轻吹动了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袂。
魏念初的心,如同这碧灵湖的水,被晚风吹起了浅浅的、却再难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