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宴席还有八天时,《似梦》剧组迎来了一场重头戏。
剧本里写,公主在将军出征前夕,亲手为他系上一条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枚平安扣,是公主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导演说要拍出那种"千言万语只在此一系之间"的感觉,特写镜头足足占了半页分镜表。
化妆间里,肖雨曦拿着那条道具红绳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绳编得精细,中间串着一枚碧绿的小玉扣,跟她脖子上那枚鹤佩大小相近。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条道具绳跟她戴的那根有种说不清的相似,连编法都差不多。
她正发着呆,肖墨染推门进来了。他已经换好将军的玄色战袍,头发高束,额角露出一条淡淡的小疤。那是他小时候磕在什么地方留下的,她也是最近才知道。
"道具呢?"他问。
她举起红绳晃了晃。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又看看她脖子上的鹤佩,忽然笑了一下:"还真像。美术组是不是偷看了你的造型?"
"你也觉得像?"
"嗯。"他没多说,在她旁边坐下等化妆师补妆。
正式开拍时,肖雨曦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她抬起手把红绳绕过他手腕,动作要慢,要稳,要带着不舍和决绝并存的复杂情绪。她系到第二圈时,指尖无意碰到他的脉搏,他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
导演没喊卡,她只好继续往下系。红绳在他腕上绕了两圈半,最后一结她挽得紧了点,绳尾垂下来,搭在他战袍的护腕边沿。
"好了。"她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绳,然后慢慢抬起眼来看她。那双浅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没有按剧本说话——剧本上将军该说"臣必凯旋,以报此恩"——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是:"我戴上了,就不摘了。"
肖雨曦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这句不是台词。可他说得像台词一样自然,甚至更真。
导演沉默了两秒,在监视器后头轻声说了句"这条过了"。
当天收工后,肖雨曦正跟助理对第二天的通告单,余光瞥见片场入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很长,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谁。她看了两眼便没在意,低头继续看通告单。
可肖墨染忽然从休息区站了起来。
她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她已经熟悉了他的脸。那是一种介于意外和紧绷之间的表情,像看到不该出现的人。
"你等一下。"他跟她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肖雨曦看着他走到车边。后座车窗降了一条缝,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他弯腰凑近听了两秒,然后直起身,冲车里点了点头。车窗又升了上去。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回片场,步子比平时稍微快了些。
"谁啊?"她问。
"我大哥。"他坐下,把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路过片场,看一眼就走。"
"他来看你?"
"嗯。"他放下水瓶,语气轻描淡写,但肖雨曦注意到他拧盖子的时候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说……让我宴席那天穿正式一点。"
肖雨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可她心里隐隐有种感觉,肖家大哥这趟"路过"没那么简单。也许他是来看弟弟拍戏的,也许他是来看跟弟弟对戏的叶家六小姐长什么样。
她把那枚鹤佩从衣领里拉出来攥在手心,青白温润,像一颗微弱而稳定的心跳。
那天晚上在琴行练完琴,肖墨染送她回公寓。车停在巷口时他熄了火,没有立刻开锁。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大哥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肖雨曦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窗打进来,他的半张脸在亮处,半张在暗处。
"他说当年你母亲把你接走,是因为我家夫人——也就是我妈——病重了。我父亲怕你母亲留你在那里看着不好,就跟你母亲商量让你先回叶家。等夫人病好了再接你回来。可后来……夫人没有好。"
肖雨曦屏住呼吸。
"夫人走的时候,我五岁。"他接着说,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什么,"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再去叶家接你。再后来我父亲也病了一场,两家就走动了。等到我长大些再想找你,只听说叶家六小姐身体不好,从不外出见客。"
他停了。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以为你被叶家藏起来了,或者……"他咽了一下,"或者你根本不记得我,不想见我。"
肖雨曦喉头发紧,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翻过手掌,让她握住他的指尖。
"我大姐说我从肖家回来之后大病一场,把之前的事全忘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真的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力度温柔而坚定,"现在想起来也不迟。"
他掌心干燥微凉,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白净,手腕上那根红绳绳尾垂下来,跟她的鹤佩挨得很近。
"你大哥今天看到我了吗?"她问。
肖墨染沉默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他看了一下午。你演戏的时候,他在后座一直在看监视器。"
肖雨曦一惊:"他跟导演要监视器看?"
"我跟导演说了声。大哥想看。"他顿了顿,"他说你演得很好。还说……"
"还说什么?"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住了。他转过头来,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眼睛上,浅色的瞳仁里有一簇细小的亮光。
"说叶家六小姐比照片上好看。"
肖雨曦的脸一下子热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加了一句。
"你大哥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肖墨染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下去,眼底浮上一层认真的神色:"他大概想告诉我,他同意了我把锁片带去宴席上。"
"什么锁片?"
"你那枚。"他轻轻松开她的手,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银锁片,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跟他说,宴席那天我要把两枚锁片一起摆在席面上。他没反对。"
肖雨曦看着那枚银锁片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柔和的光。正面"岁岁平安"四个字被她摩挲得锃亮,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叶曦梦,六岁。肖赞,六岁。拉钩。"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你想让所有人看见?"
"嗯。"他把锁片收回口袋里,语气笃定,"两家人疏远了二十二年,我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反正宴席上叶肖两家的人都会到齐,不如一次说清楚。"
肖雨曦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他。车内暖黄的顶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把他整张脸照得温润而清晰。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笃定的安宁,像在风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一面背风的墙。
"好。"她说,"那就亮出来。"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顶灯摁灭。车厢重新沉入路灯暖黄的暗影里,他的侧脸只剩一条被光勾勒的弧线。
"还有六天。"他说。
"嗯,还有六天。"
那天夜里肖雨曦回家后把两枚鹤佩和银锁片摆在枕头旁边,拍了张照发给他。照片里三件银饰并排躺着,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配了一个句号。
他回了一个句号。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遥相呼应的句号,忍不住笑了。他们之间好像不需要太多字,两个圆圈就够了——像两枚锁片,像两枚鹤佩,像两个被分开又找回原点的人。
第二天起,肖雨曦跟剧组请了三天假。叶倾颜派车来接她回叶家老宅,说是宴席前要试礼服、定妆容、对宾客名单——这些事叶家六小姐多年没露过面,一露就得面面俱到。
老宅在三环外的一座老洋房里,红砖墙,爬山虎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肖雨曦进门时大姐叶倾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跟裁缝比划什么,茶几上摊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流苏垂了满地。
"曦梦来了。"叶倾颜抬头,冲她笑了笑,"来试试这件,肖家那边传话说宴席主题是'怀旧',我想着月白色既妥帖又不张扬。"
肖雨曦走过去,拎起那条裙子对着光看了看。月白底,外罩一层薄纱,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浅的银线纹样。她看着那些纹样忽然愣住——袖口绣的是鹤。
"大姐,这鹤是……"
"我特意让人加的。"叶倾颜走过来扶着她肩膀,低头看那条裙子,"肖家旧园里有鹤,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你穿这个去,正好。"
肖雨曦攥着裙摆没说话。叶倾颜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又像鼓励。
试完礼服出来,叶倾颜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吃茶。茶是红茶,汤色深褐,香气醇厚。肖雨曦端起来喝了一口,恍惚觉得这味道跟"不归"咖啡馆那杯深烘手冲有某种暗合。
"还有五天。"叶倾颜忽然说,"紧不紧张?"
"有一点。"
"紧张什么?"
肖雨曦捧着茶杯想了想:"紧张见到肖家人。紧张他大哥到底什么意思。紧张我那首曲子弹不弹得好。"
叶倾颜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她笑了笑:"你小时候在肖家住过两年,算起来那才是你最早的家。回去见自家人,有什么好紧张的?至于那首曲子——"她顿了顿,"母亲走前留下那封信里还写过一句,我一直没跟你说。"
肖雨曦抬起眼:"什么?"
"她说你小时候话说不利索,可只要肖家那小子一弹琴,你就会安静下来,坐在他旁边一整个下午不动窝。后来带你回叶家,你病了三天,醒来什么都忘了,可第一个晚上你在梦里哼哼了一个调子。她记下来了,找人写了谱子收着。"
叶倾颜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对折的旧信笺递过来。肖雨曦展开,纸页发黄,上面用工整的简谱记了一小段旋律,旁边有母亲娟秀的字迹:"曦梦病中呓语,反复哼此调,似儿时旧曲。录以记之。"
她盯着那几行简谱,鼻尖猛地一酸。是《长相忆》的开头八小节。一模一样。
"母亲把谱子记下来了。"她把信笺贴在胸口,声音发颤,"她听我哼了一遍就记下来了。"
叶倾颜坐回她身边,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所以别紧张。你会的曲子,骨子里早就会了。宴席那天你只管站上去,手指放上琴弦,它就自己出来了。"
肖雨曦把信笺小心折好放进包里,压在那枚银锁片旁边。两张纸,一枚锁,两枚鹤佩,静静躺在一处,像二十二年的光阴被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
她从叶家老宅出来时暮色已深,红砖墙上的爬山虎在晚风里簌簌响。她站在门口等车,手机亮了一下。肖墨染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练了三遍。你呢?"
她回:"我今天找到了一首谱子。我母亲手抄的。"
他回得很快:"给我看看。"
她把信笺拍了一张发过去。过了半分钟,他打来电话。接起来时她听见他那边有风声,还有琴房里那根日光灯管嗡嗡的细响。
"你母亲录的谱子,"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是完整的原调。我练的版本是翻谱的,少了一截尾奏。你那个……才是对的。"
肖雨曦站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她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我们一起改过来。"她说,"还有五天,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在笑,声音从电流里传过来,有些失真但格外温暖:"够。你在我旁边,什么都够。"
她仰头看天。今夜的月亮很淡,像一枚半透明的银锁片挂在深蓝的天幕上。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枚锁片,指腹蹭过"岁岁平安"四个字。
"肖墨染。"
"嗯?"
"宴席那天弹完了,"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电话那头又是两秒的安静。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巧了。我也有。"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