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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琴音

前世今生之似梦非梦

练琴的地方在肖墨染住的公寓楼下,一间半地下的琴行。老板是他的旧识,听说他要借琴房,二话不说把最里面一间留给了他。房间很小,只够摆一架古筝两把椅子和一张窄桌。墙上钉着隔音棉,天花板低低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

肖雨曦每天收工后过来,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

她学得极快,手指像是带着记忆。第一天还磕磕绊绊找不准弦,第二天就能断断续续弹出《长相忆》的开头八小节。琴行老板蹲在门口听了半首,出来跟肖墨染说:"这姑娘以前学过吧?"

"没学过。"肖墨染坐在门口那张塑料椅上翻剧本,头也不抬。

"那就是天赋。我开了十五年琴行,没见过三天弹成这样的。"

肖墨染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剧本,但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打着的是《长相忆》的节拍。

第四天晚上,肖雨曦终于把全曲顺下来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长出一口气,转头看他。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移到了她身边,就站在她椅子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发顶的距离。

"怎么样?"她仰头问。

他低头看她,日光灯的冷白光线被他的头顶挡住,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快。"他说,"明天合一下,我跟你重奏。"

肖雨曦听见"重奏"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还搁在上面,能感觉到弦微微的颤。

"你什么时候练的?"

"每天晚上你走之后。"他绕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把自己那架琴的罩布掀开,"练到凌晨两三点。"

"那你白天拍戏不困?"

"困。"他坦诚道,低头拨了一下弦,清越的一声在狭小房间里回荡,"但值得。"

肖雨曦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们合了第一遍。开始时乱七八糟,她的快慢跟他搭不上,中间还弹错了两个音。可弹到第三遍时,不知是谁先迈过了那个坎,两个人的手指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快慢渐渐合一。高潮段落里,琴音交织上升,在隔音棉围成的狭小空间里撞来撞去,震得肖雨曦胸口发麻。

弹完最后一个音,谁都没说话。

隔了几秒,肖墨染轻轻呼出一口气:"成了。"

肖雨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被琴弦磨得发红,微微刺痛,可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就像有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她亲手找了回来。

剧组那边的拍摄也渐入佳境。《似梦》的剧情拍到中段,公主与将军的感情线开始明朗。有一场戏是将军在月下替公主包扎伤口,镜头推得很近,拍肖墨染的手指绕过她腕间白色绷带的特写。

导演喊"卡"之后,肖雨曦低头发现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绷带已经被拆掉,他的拇指轻轻抵在她腕骨内侧,恰好盖住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松手啦。"她小声说。

他这才像回过神,指节一松放开了。可放开之前,他的拇指在她手腕上又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脉搏还在跳。

化妆师来补妆时,肖雨曦趁着没人注意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他正在跟导演说话,神色如常,可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着。

第六天晚上,他们从琴行出来时下起了雨。初冬的雨细密而冷,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化成一团团暖黄。肖墨染撑开一把黑伞举过她头顶,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伞面不大,他的右肩露在外面,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你淋到了。"她说。

"没事。你走里面。"

走到车边时他先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收伞。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开一圈深色水痕。肖雨曦隔着车窗看他绕过车头,雨水打在他的黑外套上,他缩了缩脖子,步子加快了几步。

上车后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打开暖气。湿漉漉的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他里面那件白T的左肩也湿了一块,贴在皮肤上透出微微的肤色。

"你感冒了怎么办。"肖雨曦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他接过去擦脸,纸巾糊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感冒也得练。还剩两周,不能断。"

"那明天我开车来接你。"

他从纸巾后面露出半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弯了弯:"你认得路吗?"

"导航认得。"

他笑了一声,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车门储物格,发动了车子。雨刮器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出一道道扇形。街灯和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彩色倒影。

车子开到半路,肖雨曦的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大姐叶倾颜。

"喂,大姐?"

"曦梦,"叶倾颜的声音比往常轻,像是身边有人不方便大声,"宴席的时间定了,下月十二号。我替你回了请柬,以叶家六小姐的名义。另外……母亲的一位老友托我转交一件东西给你,说是当年你从肖家走时落下的。"

肖雨曦心口一紧:"什么东西?"

"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东西。我还没拆。明天让人送到你公寓去?"

"好。谢谢大姐。"

挂了电话,她发现肖墨染正从后视镜里看她,视线很短地碰了一下便移开了。

"你姐姐?"

"嗯。说有个东西要给我,是从前落在你家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速微微降了一点,让她坐得更稳。

第二天上午,一个快递小盒送到公寓楼下。肖雨曦拆开,里面是一只靛蓝色的旧锦囊,绣线已经磨得发毛,但针脚细密,看得出当年用心。锦囊口用红绳系着,她解了好半天才解开,指尖微微发抖。

倒出来的是一枚银锁片。小儿佩用,小小的,约莫拇指那么大。正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肖赞与叶曦梦,同庚同福,岁岁平安。"

她握着那枚银锁片,翻来覆去地看。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把玩过无数次。她忽然想起管家日记里那句"三公子牵其手不肯放",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两家大人把这枚锁片挂在了她脖子上。两个孩子同岁,一个姓肖一个姓叶,被拴在同一根红绳上,盼着一起长大。

可后来他们分开了。锁片不知道落在哪件旧衣裳里,一压就是二十二年。

她拍了一张银锁片的照片发给肖墨染。三分钟后他回了一段语音,她点开,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哑:"背面那行字,是我写的。"

"你六岁会刻字?"

"大哥后来告诉我的,说是那年开春,我看你的银锁片光秃秃的不好看,非要拿刻刀往上划拉。大人不让我碰刀,我就趁管家不注意偷了他的刻刀,蹲在槐树底下刻了半天。刻完手划了三条口子,哭着去找你妈妈告状。"

肖雨曦盯着那段语音进度条走完,又听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语气里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酸。六岁的小男孩,偷了刻刀蹲在树下一笔一划地刻"同庚同福",想跟一个小丫头岁岁平安。

她把银锁片重新系回锦囊里,放进包里最贴身的那一层。然后她拨了他的电话。

"喂?"他接得很快。

"银锁片我想带去宴席上。"她说,"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轻:"好。我也有一样东西要带。"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的戏拍的是公主与将军的最后一场告别。梨园的槐树已经彻底光了,只剩骨架般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肖雨曦穿着那身素净宫装站在树下,肖墨染立于三尺之外,隔着满地枯叶。

导演喊"开始"后,她念出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将军此去,何时能归?"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色。他缓缓上前一步,没有按剧本那样"抱拳辞行",而是抬手,在她额前停了一瞬——像替她摘去并不存在的落花。

"归期未定,"他说,声音低而稳,"但臣必归来。"

他顿了顿,在镜头没有捕捉到的角度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肖雨曦看清了,他说的是"寒清"。

导演喊"卡"之后,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副导演低声说了句"这条肯定过了",场务们才动起来收设备。肖雨曦站在原地没动,枯叶被风吹起来旋过她的裙摆。肖墨染已经退开两步,转过身去喝水,背影在暮色里像一截墨色的剪影。

她忽然喊他:"肖墨染。"

他回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从他身后铺过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宴席那天,"她说,"你弹琴的时候,我站你旁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把枯叶卷到他脚边打着旋,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嘴角微微弯着:"那你可别穿高跟鞋。"

"为什么?"

"琴凳矮,你站旁边我仰头看你脖子酸。"

她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憋了一下午的情绪一下子散了。暮色里他那双浅色的眼睛映着最后的天光,温柔得像一捧晒过的温水。

收工之后他们没有去琴行。肖墨染开车带她去了"不归"咖啡馆,小桃远远看见他俩就笑,冲吧台后面喊了声"墨染哥和雨曦姐来啦"。店里靠窗那张桌子已经有人占了,他们便挑了角落的卡座坐下,面对面。

小桃端来两杯咖啡,依然是深烘和拿铁,双份奶。杯子放下时她挤了挤眼睛:"墨染哥吩咐过了,以后你们来,咖啡我提前做。"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肖雨曦问。

小桃指了指肖墨染:"他每天收工前半小时发消息问我店里有没有人。有人的话他就说等一下,没人他就说马上到。"

肖雨曦捧着咖啡杯看他。他低头舀糖,耳根有一层很淡的红。

"你每天发?"

"嗯。"他把糖放进黑咖啡里搅了搅,没抬头,"习惯了。"

窗外雨后的梧桐还滴着水,路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店里放着一首钢琴曲,曲调舒缓而忧伤。肖雨曦听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是一首古曲改编的,正是《长相忆》的旋律。

她转头看向吧台后的小桃,小姑娘正低头擦杯子,嘴里轻轻哼着那调子。

"你也会?"她问。

小桃抬头一愣:"啊?这曲子墨染哥教我的呀。他说他小时候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最爱听这首,让我学会了弹给他朋友听。"

肖雨曦慢慢转回头,看向对面的肖墨染。他端着咖啡杯,杯沿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笑意,有温热,有二十二年前就刻好、如今终于可以交付的东西。

"朋友?"她轻声问。

他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小时候是朋友。现在是……"

他停下了。卡座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窗外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叮铃一响,打破了几秒的安静。

"现在是什么?"肖雨曦追问,声音被咖啡的热气熏得软软的。

肖墨染看着她,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一只旧银锁片,跟他送她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正面是"岁岁平安",背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叶曦梦,六岁。肖赞,六岁。拉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歪斜得像蚯蚓爬,可每一笔都用力得几乎把银面刻穿了。六岁的小男孩,蹲在槐树底下刻完她的锁片,又刻了自己的,然后伸出手小指跟她拉了勾。

她抬起头,鼻尖微微泛红。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鼻尖移到她眼睛,停住。

"现在是,"他慢慢地说,声音像丝绒一样轻而暖,"那个拉了钩就不想反悔的人。"

肖雨曦低下头,把那枚锁片攥在手心。银质微凉,可底下有他掌心的余温。窗外梧桐滴着雨后残水,路灯的光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落在两杯咖啡之间,落在那两枚跨越了二十二年的银锁片旁边。

她张开手,把锁片还给他。他把锁片收回掌心时,指尖碰了她的,凉而干燥。

"宴席还有十二天。"她轻声说。

"我知道。"他握紧锁片,"来得及。"

吧台后小桃又哼起了《长相忆》的调子,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另一首欢快的歌。窗外夜色渐深,梧桐在风里轻轻摇着光秃的枝桠,像在替谁点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