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这是秦荒和沈知书在这蹲点的第三天，秦荒戴了副墨镜，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装模作样地坐在小板凳上，透过深灰色的镜片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在他面前是一张由于四条腿不一样长在微风中摇摇晃晃而且感觉随时要散架的木头桌子，上面铺了一张巨大的太极八卦图，桌子旁边竖了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面怎么看怎么像从窗帘上扯下来的破布的旗幡，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大字：算命。秦荒在这坐了有半个小时了，并没有人理他，过了一会儿，沈知书手里捏着一副半开的折扇漫不经心地从街上晃过来，坐在了秦荒面前破烂木桌的桌沿上，把秦荒的视线挡掉了大半。

秦荒抬头看他一眼，他冲秦荒摊开手耸了耸肩，秦荒脸色顿时拉下来，上手去推他：“自己去屋里找个凳子坐，要么就在一边站着，别坐我桌子上，一会儿坐塌了。”秦荒把沈知书从桌子上推下去，把被他坐皱的八卦图扯平整，而后很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沈知书撇了撇嘴，走进后面的屋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才从门口拖了一把和那桌子同样摇摇欲坠的跛脚木头椅子坐在了秦荒旁边，不满地抱怨道：“这次的场景也太烂了，连桌椅都没点好的，你接活的时候没跟人家说咱们需要用什么东西吗？”

秦荒从墨镜下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作为负责出面和委托人沟通的人，问我有没有跟人提要求？”

“这次人家不是直接找的你吗，我以为你都和人家沟通好了呢。”沈知书一边狡辩，一边还不忘了挤兑秦荒，“哎，你不会是因为委托人是你表叔，不好意思跟人家提要求吧？”

“滚。”秦荒言简意赅，重重地往椅背里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一声响，秦荒吓了一跳，往前探了探身子，绷着脸干咳了一声，沈知书在旁边看着，捂嘴狂笑。

秦荒和沈知书是发小，两个人从小住在一个院里一起长大。秦荒父母管他管得少，他爸一年365天有200多天不在家，妈妈则一天到晚泡在朋友家打麻将，因此他的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基本都是在沈知书家度过的。秦荒从小就不爱说话，朋友不多，沈知书是他唯一一个能聊到一起而且关系很铁的朋友。大学毕业以后，秦荒接手父亲的工作，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秦荒唯一的合伙人。

秦荒的父亲季城有一个落脚点，秦荒接手以后给那个地方改了个名字，叫做铃星阁，外表看起来是一个不大的古玩店。他们俩日常的工作是帮人收服一些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而且大多数在书籍文章这种具有特殊设定、有纸张笔墨等媒介作为现实接口、适合魂灵栖身的虚拟情境里。一般接活都是沈知书负责和委托人谈条件，但这次的活有点不同。

这次的活是秦荒表叔找的，据说前一阵子秦荒的表叔去给秦荒他太奶奶扫墓，在墓园里摔了一跤碰倒了一个贡品，招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回了家以后那小鬼就钻进了秦荒他表叔家的一本书里，每天半夜阳气最弱的时候就钻出来偷表叔家的吃的。表叔一开始以为家里进了贼，提心吊胆了三天，最终收拾家里时偶然发现了那本被封死了一样怎么也翻不开的书，才明白是招了邪灵，于是当天就把那本书给秦荒寄了过来。

秦荒从小就和家人感情不深，更别说这种关系拐得九曲十八弯的远房亲戚，原本并不想接，但又碍于这个“表叔”的名头不好意思拒绝，犹豫再三还是接下了这个活，跟表叔交代了几句就和沈知书进了这本书来抓鬼。好在这本书不太厚，内容也不复杂，秦荒选中了这么一间能让他们在书里抓鬼期间暂时落脚的空房子，没想到书里只说是个没人住的老房子却没说这房子破烂成这样，连桌子椅子都是跛脚的，秦荒简直无语，恨不得赶紧把那小鬼找到回去交差，可惜在这里面蹲点蹲了三天，连个小鬼的影子都没见着。

“荒啊，你那罗盘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怎么在这好几天都没见着那小鬼？”沈知书坐在秦荒旁边百无聊赖地扇着扇子，“要我说当初就该听我的，那玩意多半是个饿死鬼，咱就应该在路边摆个摊卖吃的，绝对一招就来，你这坐路边装瞎子算命也太慢了，哪个饿死鬼会对算命感兴趣？”

秦荒“哼”了一声，并不打算搭理他。罗盘是父亲留给秦荒的，用黑曜石制成，能连通阴阳，秦荒每次找邪灵的时候都用罗盘定位，一般不会出问题。可是谁能想到这回居然等了三天都迟迟不见那小鬼现身，沈知书今天还上街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发现，秦荒虽然没说话，心里却也默默盘算着，打算主动出击，出去走走。

“走吧，去周边转转。”秦荒站起身，还没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瞎子，手上摸索着抓起立在桌边的盲杖。沈知书立马抱怨：“我才刚坐下！”秦荒没说话，在墨镜下面白了他一眼，把手伸过去，沈知书条件反射一般自然地搀着他，随后在心里感叹自己就是个老妈子，任劳任怨地带着秦荒往街上走去。

两个人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按照他们来之前秦荒看的书里的内容，这条街上的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行着，秦荒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有情况？”沈知书低声问道。

“没有，一切正常。回去吧。”秦荒说道。

沈知书点了点头，和秦荒一起往回走，走到他们暂住的那个破房子门口时，秦荒脚下一顿，盲杖似乎戳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很细微的“当”的一声响。

“捡起来。”秦荒说。

与此同时，沈知书已经俯下身去，拿起了盲杖下的那个发出声音的硬物，是一枚边缘缺了一小块的铜钱，在这个现代化的城市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恍然间，似乎有一股风吹过，掀起了秦荒的衣角，带着一阵阴森的凉意。秦荒敏锐地偏了偏头，侧耳细听了两秒，突然抬手摘掉了墨镜，一双幽深浓黑的眸子盯住了房子门口，似乎是被风吹动，原本松松掩着的院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晃出一个细微的幅度。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秦荒“哼”了一声，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个弧度。沈知书下意识地回道：“你这话不对，祸害遗千年明明是说活人的，咱们抓的可是……”话音未落，秦荒已经放开沈知书的手冲进了院子里，盲杖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变成了一根细长的鞭子，只见他扬手在空中一挥，鞭子凌空抽得一声炸响，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弹了回来，缠在了秦荒的手腕上。再看刚才鞭子打过的位置，一团东西倒在地上来回乱滚，看上去像是个人的形状，浑身都燃着青橘色的火焰，正是那被秦荒一鞭子抽得起不来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