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着周宁的手腕慢慢带她下楼,陆倾何突然梦回在锦中时那次陪她去拿伞。
不过上次周宁是手机没电,这次却是好巧不巧没带手机。陆倾何因为能在黑暗条件下视物,于是也没带。emm…周宁本人觉得他们俩有些举动比方说拉手真的不太合适,但是吧,许多次摸黑下楼摔跤的惨痛经历还是迫使她没有挣开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这栋楼平常不怎么使用,虽然有两个楼梯,但只有一边一楼到二楼之间开着门,偏偏通向天台的楼梯是另一个,所以这会儿陆倾何和周宁正在二层楼道上走着。
说实话,这绝对是周宁长这么大最恨学校保安的时候。
两人本来安安静静走着,突然一束白光从楼下射上来,周宁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拉着陆倾何奔进了一旁的教室然后迅速把门关上了。
陆倾何皱了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周宁观察了一分钟发现没有人再上来,这才转身面向陆倾何。窗外月光透进室内,让周宁眼中的陆倾何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那个…走累了休息会儿。”周宁胡乱掰扯了一个理由,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其实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陆倾何把她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心下觉得奇怪,走进了一些才确定了这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
——周宁在发抖。
“周老师,不会有人上来的,你别…”
“万一呢?!万一他上来了怎么办?”
陆倾何话未说完,就被周宁打断了,她看向陆倾何的目光里闪烁着悲哀。
许久未听到陆倾何讲话,周宁也知道她言辞有些激烈了。
“抱歉,我只是…”周宁有些无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走吧。”
陆倾何再次拉住了刚刚放开的周宁的手,把她扯到了他的怀里。
“周老师,我在呢,你怕什么。”少年的声音温润好听,落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彰显着他对怀中人的在意。
周宁愣了两秒,等他话说完后便轻轻推开了他。
“不是想听故事吗?我给你讲。”周宁笑看着陆倾何,后者却隐隐觉得她接下来说的话他并不想听。
周宁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陆倾何也乖乖跟着她的动作做了。
“我不喜欢京城的冬天,比起来,还是喜欢我的家乡,冬天虽然冷,也没有地暖没有空调,但那里的人都是有温度的。不像后来遇见的人…”周宁的眼前突然明朗起来,黑着的教室在她眼里慢慢幻化为六年前的那间教室。
她就读的高中只是小城里的一所普高,无论是生源还是教师都很一般,而她知道对她来说想要创造好的生活除了读书考大学没有其他的出路,所以她总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
二楼到一楼楼梯之间的门每个晚上都会上锁,周宁记得,那周正好轮到他们班负责。班主任知道她走得晚来得早,把钥匙给了她。
那天晚上她是被宿舍关门声吵醒的,睡在她下铺的女生和她旁边的女生出去了。起初她以为是上厕所也没多在意,后来却睡不着了,又因为两人迟迟没有回来,怕她们有什么麻烦,周宁下床想去看看,结果手电筒扫到桌子上时发现原本放在上面的钥匙不见了。
她突然开始慌起来,披上外套往教学楼去了,上去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联想到这几天学校里频频出现的偷窃事件…周宁和两人做了两年的同学,她不觉得她们是会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的人。
事实上她们也并不是偷窃,只是想去偷偷拿回被班主任收缴的手机。因为周宁带了手电筒,她们原本还缩在教室里不敢出来,发现是周宁后才松了一口气。
周宁让她们把已经拿在手上的手机放回去,两人虽然不愿意,却也只是嘴上说了几句,还是乖乖放了回去。本来都已经一起往回走了,当天留在学校守寝的老师因为看到了周宁手电筒的光而快步往上走,周宁知道虽然她们什么都没做,但这几天发生了太多影响不好的事,很多家长都不断和学校反映了,如果这时候被发现大晚上在教学楼晃这帽子注定是要扣下来的。所以她当即拉着两人躲进了一边的空教室,并示意她们噤声。
刚开始一切正常,但那老师找了几个教室还是没走,眼看着马上就要进来了,那两个女生慌得半死,躲在桌子后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周宁知道那个老师不会找到这里来,即使进来了也只是扫一眼,不会耐烦一点一点仔细查,因为这是最后一个教室。只要她们不动,完全可以离开。
但她独独没有想到那两个女生会把站在门边观察情况的她推出去。
那老师都已经打算走了,周宁突然倒在了她面前。
“当时那老师说的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周宁语气毫无波澜,好像在叙述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她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装着一副和善的样子,实际上和你做朋友的人都被你偷遍了吧?’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悄悄关上的教室门,那一瞬间恨不得从四楼跳下去。”
“但我没这么做,所以第二天高二(17)班周宁偷窃的事情已经满学校乱飞了。或许有时候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所谓的真凶而已。”
她后来去找过那两个女生,她们丝毫不觉得做错了。周宁这才知道她们一直觉得那老师会上去是因为她的手电筒,如果没有她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所以她受千夫所指是她活该。
“其实我一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人对人的恶意可以这么大。无论他们认不认识我,只要是个人都能对着我吐口唾沫再踩一脚。可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担心同学,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陆同学,”周宁转头看着陆倾何,这才发现她一直盯着她,“像你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肯定不懂。他们会认为我偷盗,是因为我真的穷。穷到什么地步呢…你见过庙里菩萨面前摆的贡品吗?我们那种小村子迷信的人多,所以庙里的菩萨面前的贡品过几天就有人换。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溜进去偷贡品吃。”
“就那种红纸包着的米糕,特别干。我边吃边朝着菩萨一下又一下磕头。但是吧,磕了那么多下换来的米糕其实一点都不好吃。一点都不。”
周宁一直说到这里声音听起来都还一切正常,但她很难过,陆倾何知道。
他抬手轻柔地擦了擦她的眼角,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他不能跟她说“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有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周宁把头往后缩了缩,她不是傻子,知道两人的行为早就已经越过了正常的范围,而她能做的是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陆同学,你不知道米糕的味道,我也不知道一顿饭花费上万是什么概念。”周宁起身,低头看他,“你知道的,我不仅仅指这些东西。”
陆倾何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告诉他,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周老师,”陆倾何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周宁他愿意去她的世界,他可以为她低头,可他没有立场,除了一句“我送你回去”他什么都不能说。
或许只有今夜的晚风知道少年满腔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