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睿回到府里时,贺兰芸琪已经候着了,手里搭着一件家常的青色袍子。她上前替他解了朝服,动作轻缓熟稔。衣料上还带着外头的秋凉,她顺手摸了摸他袖口,“天眼见着就冷了,这料子薄了些,明日我让人把那件银鼠皮的找出来。”
“有你在,我省心太多。”萧承睿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
贺兰芸琪微微一笑:“这都是应当的。”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茗玉妹妹今日身子不太爽利,午后就有些恹恹的,请大夫瞧过了,说是换季染了些寒气。王爷一会儿得空,去看看她罢。”
萧承睿点头,走到窗边铜盆前净手,温热的水汽漫上来。他又道:“一会儿孩子们过来,让启元几个带着启晏他们玩时仔细些,别跑跳得太疯。谁若打架拌嘴,定要罚的,不拘着是哪家的孩子。”
“我晓得的。”贺兰芸琪递过干帕子,笑道,“九弟除了玉盈,最宝贝就是那三个孩子,尤其是月儿,咱们可不都得仔细些。”
“可不是。”萧承睿眼里浮起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渐渐漾开,让他素日里略显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尤其那小女儿,粉团儿似的,见了人就笑。上次来,非要爬到我膝上来揪胡子,九弟在一旁紧张得什么似的,又不敢拦,只盯着看,生怕她摔了。那样子,简直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贺兰芸琪听着,也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孩子们聚在一处,热闹些才好。启元、启明他们大了,知道轻重,会照应弟弟妹妹的。厨下还特特做了些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孩子们准喜欢。”
萧承睿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叶子边缘已染了些焦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来,青灰里透着点紫。他沉吟道:“九弟过几日便要离京了,这一去,巡察江南,山水迢迢,不知何时回来。能聚一回,难得。”
“玉盈前几日过来坐,同我说起,九弟总念着咱们府上小厨房做的蟹粉狮子头和那道火腿鲜笋汤,说是别处都吃不着这个味儿。这回可得让他好好吃个够,我嘱咐厨里,备了双份。”
萧承睿闻言,唇角弯了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白瓷的茶盏边缘,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细看的纹路。“记得九弟未成家时,常来蹭饭。有时练功晚了,或是宫里议事出来,径直就骑马过来,进了门就喊饿。有一回吃了三碗饭,还不好意思,说是咱们府上的饭菜格外香。”他说着,眼里那点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成一抹淡淡的怅惘,“如今,他也是一家之主了。”
暮色渐浓,廊下早早掌了灯,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响由远及近,伴着孩子细碎的脚步声。贺兰芸琪刚站起身,月儿便像只欢快的花蝴蝶似的扑了进来,杏黄的衫子,头上梳着双螺髻,各缀了一串小小的银铃铛,随着她的跑跳叮叮咚咚,清脆悦耳。
小姑娘在门口刹住脚,规规矩矩地福了福,声音又甜又亮:“月儿给三伯父、三伯母请安。”礼数周全得很。萧承睿脸上的线条一下子全软了,刚要说话,却见月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贺兰芸琪面前:“三伯母尝尝!父王说您最爱吃西街李记的蜜渍梅子,特意绕路去买的,还热乎着呢!”
贺兰芸琪愣了一下,接过那尚有微温的油纸包,心里蓦地一软,伸手将月儿揽到身边:“好孩子,难为你父王惦记着。”
正说着,萧承煦夫妇也踏进了花厅。苏玉盈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淡青比甲,清雅得如同初秋的一竿修竹。她一眼瞧见萧承睿正弯着腰,仔细地给月儿系腰间那根不知何时跑散了的丝绦,动作耐心又自然。她下意识便要上前,手腕却被丈夫轻轻攥住了。
萧承煦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兄长和女儿身上,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温温柔柔的,像化开的蜜。他低声道:“让三哥弄吧,月儿喜欢他。”
席面就设在花厅旁的暖阁里,地方宽敞,摆了张大圆桌。孩子们另设了一小桌,就在大人旁边。启晏到底大些,颇有小主人的模样,帮着照看弟妹。启元、启明也懂事,给弟弟妹妹们布菜添汤,桌上叽叽喳喳,童言稚语不断,比那窗外渐起的秋虫还热闹几分。
酒过三巡,菜式也换了几轮。萧承睿忽然举起了手中的琉璃盏,里面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他看向萧承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这杯,愿你们一路顺遂。江南湿热,与京城大不相同,玉盈和孩子们都要仔细身子。到了那边,安顿下来,记得常来信。”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承煦端起杯,与兄长轻轻一碰。琉璃相击,发出“叮”的一声清响,脆生生的,落在热闹的筵席间,又很快被孩子们的欢笑掩盖过去。
回府的马车上,月儿早已在乳母怀里睡熟了,小脸儿红扑扑的,还咂了咂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街面上的灯笼光偶尔透进车厢,一晃而过。萧承煦将苏玉盈微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捂着。马车微微颠簸,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展开一方素绢帕子。
帕子里,静静躺着几枚小小的金元宝,做得很精巧,上头还刻着吉祥的云纹。底下压着张薄薄的纸条,只写了四个字:“以备不时。”
苏玉盈看着,没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丈夫肩上。
夜深人静,仆役们都已歇下,王府里一片宁谧。苏玉盈独自在厢房里,就着一盏灯,最后清点着要带走的箱笼。衣裳、书籍、孩子们的玩具、常备的丸药……她一件件看过去,手抚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窗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萧承煦推门进来,肩头带着夜露的微湿和凉气。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一件叠了一半的小衣,“想什么呢?东西差不多就行了,缺什么路上再添置。”
苏玉盈摇摇头,顺势靠着他结实的臂膀,“没什么。只是真要走了,看着这些旧物,有些不舍。这屋子住了这些年,窗棂子有几道缝,雨天往哪边漏风,我都清楚。”
“会回来的。”萧承煦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肯定,“我答应你。父皇只是一时之气,待我们巡察有功,江南安稳了,自然能回。”
苏玉盈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安然。“其实,回不回来都不要紧。”她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处,平平安安的,哪里都是家。吾心安处……便是吾乡了。”
启程那日,天公不作美,延京东门外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沾衣欲湿。仆从们穿着油衣,安静利落地将最后几件行李安置妥当。萧承煦先将女儿抱上马车,仔细为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又转身扶苏玉盈。他一手撑着伞,大半都遮在妻女头顶,自己的肩头很快便洇开一片深色。
转身欲上车时,他眼风不经意地扫过巍峨的城墙。雨雾朦胧中,那青灰色的城垛之上,似乎有一角玄色的衣袍闪了一下,很快又隐没在雉堞之后。萧承煦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如常吩咐车队启行。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出了城门,走上官道。雨渐渐小了,成了若有似无的雨雾。直到马车驶出三里多地,转过一个弯,京城那高大的轮廓彻底被丘峦树木掩去,萧承煦才轻轻勒马,回头望了一眼。
烟雨朦胧中,远方的城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影子,沉默地矗立在天穹之下。
“父王看!”忽然,月儿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马车里传来。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小手指着远处的天边,满是惊奇。
萧承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方天际,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金灿灿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就在那光瀑之中,一道七色的虹桥赫然显现,弧度完美,色泽鲜妍,一端仿佛落在他们刚离开的京城方向,另一端则遥遥指向他们前行的江南之路,横跨在官道之上,绚烂又恍惚,像一条通往新天地的绮丽路径。
苏玉盈也探出身来,望着那彩虹,一时怔住。萧承煦策马靠近车窗,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妻子搭在窗沿上的手。
雨后的空气清冽如酒,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车队没有停留,继续向着彩虹的方向,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