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煦在床边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苏玉盈睡熟的侧脸上。烛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蝶翼停驻。她的眉头已完全舒展开,唇边甚至隐约有一点放松的弧度——是真的睡沉了。他看了许久,才极轻地伸手,替她把滑到颊边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肌肤,又怕惊醒她似的飞快收回,只虚虚地悬了悬,最后轻轻落在锦被边缘,将那软被往上提了提,仔细掖紧。被面上绣着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一如他此刻心头那片温软。是了,无论在外如何风尘仆仆,只要回到这间屋子,看到她安安静静地在这儿,那份奔波劳顿便仿佛被这满室的安宁无声地熨平了。
他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她不会被惊动,才缓缓起身。足履踩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出了内室,外间值夜的侍女正垂手侍立,他压低声音叮嘱:“王妃睡得沉,莫要进去搅扰。”侍女低声应了,他这才转身往书房去。
书房里,窗外的天色已是一片沉沉的鸽灰。他点燃书案上的烛台,火光跃起,将他执笔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满墙的书架上。摊开的公文密匝匝写满了字,他提起笔,蘸了墨,落下时却不由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小小的圆。他定了定神,重新落笔,可写着写着,目光便飘向窗外那株芭蕉的黑影,心里想着的却是内室那人近来总懒懒的模样。是秋深了,夜里寒气重,她贪睡些也是常情……又或许,是他总不在府中,她独自一人,心思悬着,难免耗神。这么一想,笔尖又滞住了,一团微不可察的愧疚漫上心头,沉甸甸地坠着。
“王爷,晚膳已备妥了。”严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听见。
萧承煦抬起头,下意识先问:“王妃醒了不曾?”
“回王爷,还未。”
“那便等一等。”他索性搁下笔,起身走到南窗边,将支摘窗完全推开。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即涌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簌簌轻响。外头天色已全然黑透,只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青灰,很快也要被墨色吞没了。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传来,咚,咚,咚,缓慢而清晰。
他就在窗边站着,任夜风吹拂袍角,直到那线天光彻底消失。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才听见内室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是布料摩擦的轻响,接着是趿着软鞋的脚步声,踏在地毯上,闷闷的。
他转身走出书房,正看见苏玉盈掀了帘子出来。她长发未绾,松松地披在肩后,身上只套了件家常的杏子黄绫衫,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懵懂红晕,眼神雾蒙蒙的,望过来时,像迷路的小鹿。
“醒了?”他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睡得可踏实?”
“嗯,”苏玉盈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睡意的绵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让你久等了。”
“不妨事。”他牵着她往膳厅走,指尖察觉她手心的微潮,大约是刚醒的缘故,“正好我也才将几件要紧的公文理完。”
膳厅里灯火通明,热气与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正中摆着一盅山药枸杞炖乳鸽,汤色清亮,旁边几碟时令小菜,清炒芦蒿,蟹粉豆腐,还有一碟她素日爱吃的桂花糖藕。萧承煦先执起白瓷汤碗,舀了七分满,轻轻放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苏玉盈接过,双手捧着碗沿,低头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小心地啜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暖意立刻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她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灯火,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今儿怎么这般周到?”
萧承煦也笑了,在她身旁坐下,替她夹了一箸芦蒿:“平日里总不在府中,东奔西跑,难得能安安稳稳陪你用顿饭,自然要好生伺候娘子。”
苏玉盈抿了抿唇,眼波在他脸上流转一圈,带着些狡黠:“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白纸黑字一般,往后……要常兑现才好。”
萧承煦闻言,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眼睛,心头那点歉疚又浮了起来。他搁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尽量。”语气郑重,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这话说得太认真,苏玉盈反倒有些赧然,低下头,又连着喝了几口汤,耳根悄悄红了。
饭后,两人照例去园中散步消食。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一弯细细的月牙悬在天际,清辉淡薄,反而衬得园子里那几盏石灯笼的光更加暖融,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落在鹅卵石小径上,也落在两旁将谢未谢的晚菊上。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声几不可闻。偶尔萧承煦说一句兵部最近的琐事,苏玉盈轻声应着;有时她又说起白日里看了什么闲书,他侧耳听着,嘴角含笑。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并肩走着,衣袖偶尔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其间又夹杂着残菊微苦的清气,和泥土被夜露浸润后特有的、凉丝丝的味道。远处似乎有秋虫在草根下低鸣,断断续续,更添静谧。
走得久了,苏玉盈轻轻打了个呵欠。萧承煦察觉了,停下脚步,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回吧,夜里风凉了。”
苏玉盈温顺地应了一声“好”,由他牵着,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寝室内,烛光已剪过一次,光线柔和而朦胧。两人洗漱后躺下,帐幔垂下,隔出一方小小的、只属于彼此的天地。苏玉盈在黑暗里眨了眨眼,向着他的方向侧过身,轻声说:“承煦,安歇吧。”
“嗯。”他应着,手臂伸过来,将她轻轻拢进怀中。她的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的下颌自然而然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到淡淡的花露清香。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妥帖些,“睡吧。”
苏玉盈合上眼。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耳边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寂静里,比任何安神的香料都更令人心安。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头顶,悠长而均匀。在这熟悉的气息与节奏包裹下,日间残存的些微思绪彻底飘散,沉重的倦意如温暖的潮水般漫上来,温柔地将她卷入无梦的深眠。